林悦嘴角那个弧僵在那儿，像灶膛里柴火烧到一半被人泼了瓢冷水。她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敲了个退格，光标在"卖豆浆"三个字后面闪了闪。
"李先生，"她把表格往回抽了一寸，纸边在台面上划出一道很轻的嗞声，"三千万的流水，卖豆浆？"
李超没接话。柜台灯从顶上打下来，把她额角那几颗小痘照得发亮，他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根有一圈浅白的印子——戒指摘了没多久，晒痕还没褪匀。大堂里叫号机又跳了一个号，老太太站起来，粮票夹回存折里，慢腾腾往门口走。她经过李超身边时，存折边角蹭了他胳膊一下，纸页的触感粗糙，跟修仙界那边树皮纸的手感不一样，这头的光滑、密实，带着印刷厂留下的油墨味。
"你等一下。"林悦站起来，椅子腿蹭地一声，转身推开后面那扇磨砂玻璃门，门缝里漏出一截走廊的白光，又合上了。玻璃门上贴着"经理室"三个字，字底下有个小拇指甲盖大的豁口，贴纸翘起来一小块。走廊那头传来电话铃响，响了三声被人接起来，声音闷在墙里，听不清说的什么，只能捕捉到语调是平的、快的，像在报一串数字。
李超靠回墙上。手机震动了一下，赵晴发的消息，就两个字："到了？"他回了个"嗯"，对面秒回："别慌。我在路上了。"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两息，锁了屏。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大半圈，大堂里的广播忽然响起来，一个女声报了遍利率调整的通知，尾音在扩音器里带点沙沙的电流噪。
等了四分钟，磨砂门推开，出来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齐整，左边鬓角有一根白的，夹在黑的里头斜着长出来。他走过来时步子不快不慢，皮鞋底在大理石地上踩出笃笃的闷响，右手伸出来，掌心宽厚，指节上汗毛密密地覆了一层。握手的时候李超感觉到他虎口有茧，位置偏下，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跟自己在灶台边握锅铲磨出来的茧位置完全不同。
"李总，您好您好，我姓王，王建国。"他握着李超的手晃了三下，"里面坐。"
经理室比大堂小一半，桌上摆着个紫砂壶，壶嘴对着墙。王建国绕到桌子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抽出张A4纸，纸面印着"跨境资金合规说明"几个字，底下一大片空白。"您的情况小林跟我讲了，"他拿起紫砂壶往杯子里倒了半杯，茶水颜色淡黄，叶梗沉在杯底，倒水的时候壶盖碰着壶口叮叮响了两声，"境外投资对吧？"
赵晴推门进来时，门上的风铃叮了一声。她穿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左手夹着个文件袋，袋口封着红色火漆，漆面上压了个圆章。她没跟李超打招呼，直接走到桌边，把文件袋搁在王建国面前，火漆朝上。鞋底踩在地砖上没声，动作利索得像已经走过无数回这间屋子。
"赵总，"王建国站起来，椅子又蹭了一声，"您坐。"
赵晴没坐。手指把文件袋的封口线绕开，线头在她指腹上盘了小半圈，松开，抽出里面一沓纸。头一张印着"跨国餐饮集团注册申请表"，公司名称那一栏已经填好了：晨光豆业国际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李超。注册资本填了五千万，出资方式那栏勾着"境外资金注入"，底下附着一份英文件，抬头是一家开曼群岛注册的基金公司，名字长到占了两行。纸页还带着打印机刚吐出来的温热，边沿裁切得一丝毛边都没有。
"资金来源在这。"赵晴把那沓纸翻到第三页，指尖在公章上点了一下。公章是圆的，外圈英文内圈中文，印泥颜色暗红发紫，跟她指甲盖的颜色接近，印油还没干透，她指尖抬起来时纸面上留了一道极淡的油痕。"这家基金上个月刚投了三个餐饮项目，其中一个在东京，一个在温哥华。这一个是第三个。"
王建国接过纸，低头看了三行，又抬头看了李超一眼。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赵晴已经把另一张纸推过来了——银行账户流水单，打印时间显示今早九点十七分，余额那一栏的数字后面缀着五个零。她把纸平铺在桌上，纸角压正，又往王建国那边推了一寸。动作不急，也没有停顿，像在灶台上把一碗豆浆从左手换到右手那么自然。
"第三页附了外汇管理局的回执，编码可以查。"
王建国把那沓纸翻到第三页，拇指在回执编码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纸面的凹凸。他把纸叠好放回文件袋里，站起来走到李超跟前，双手握住李超的右手，掌心很热，汗毛蹭在手背上有一点刺痒。他握得比刚才用力了些，三下变成了四下半，松开时指腹在李超手背上轻轻拍了一拍。
"李总，以后常来。大额转账提前打个电话，我给您留绿色通道。"
李超点头。目光越过王建国的肩膀，看见赵晴把文件袋收进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一道细长的嗡声。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极轻地动了一动，像嘴角底下压着什么话又咽回去了。境外，确实是境外——墙外的境。
走出经理室时，林悦在三号窗口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又回来了，这回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眼睛里多了点东西，像在重新认一个人。李超经过柜台时，她手里的笔停下来，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蓝点，墨水顺着纸纤维往旁边渗了一圈，蓝得发亮。
赵晴走在他前面半步，推开银行大门时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街上油炸摊的油烟气和槐树叶子腐熟的味道。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以后财务上的事别自己跑柜台。"
李超跟着她走下台阶。水泥台阶上有片梧桐叶被踩碎了半边，叶脉露出来，白生生的。他踩过去，碎叶在鞋底发出极细的咔嚓声。手机在他裤兜里连着震了三下，隔着布料震在右腿外侧，发麻。
他掏出来。屏幕中央浮着一行字，棱角比平时推送的字体锐，边沿泛着极淡的金色，像灶膛里那团火在玻璃底下烧了一下——
【紧急通知：K-421坐标活动加剧，高维文明侦察信号增强。建议道器持有者加强"屏蔽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