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 父亲的手稿
熵通关了Minecraft。
末影龙倒下的时候,她没有欢呼,只是安静地看完了终末之诗,然后退出了游戏。矩有点意外,问她不玩了?熵说,世界造完了,就该造别的了。
她迷上了红石电路。
那是一种藏在游戏里的电学:红石粉铺成导线,火把是反相器,中继器给信号续命。熵在草原深处挖出一间地下实验室,开始造东西。先是自动门,然后是陷阱,然后是能算加减法的机器。再然后,她从网上查到一种叫“全加器”的东西,用红石把它搭了出来,一排火把明明灭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一个周末的下午,矩推门进去看女儿。
屏幕上是一张铺到视野尽头的电路,红石线纵横交错,火把连成星海。熵缩在椅子里,眼睛里映着那片光。
“这是什么?”
“计算机。”熵说,“用方块做的。爸爸,游戏里的电,跟家里的电,走的是一样的路。”
矩凑近了看。他看不懂那些布局,但他看得出秩序,千万根线,没有一根是多余的;每一个火把的位置,都像榫头咬进卯眼,严丝合缝。他做了半辈子木工,第一次在一个游戏里,看见了结构。
“这么大,”他喃喃道,“得想多久?”
“想的时候很快。”熵头也不回,“搭的时候慢。”
矩站在女儿身后,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不是怕,是那种老木匠摸到一块深不见底的好料时的感觉:你不知道它里面藏着的纹理,会通向什么地方。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
熵起夜倒水,路过书房,看见门缝里漏出灯光。矩睡着了,趴在桌上,老花镜滑到鼻尖。台灯下摊着一叠手稿,页脚卷了毛边,被翻过太多次。
她本来只想给爸爸披件衣服。可她看见了第一页的标题:
**《深度神经网络与反向传播:一种让机器学习的结构》**
神经网络。她盯着那五个字。网络她懂,红石搭的就是网络;神经她也懂,生物课上刚学过,脑子里那些传递信号的小东西。可是这两个词放在一起:
她轻轻抽出最上面一页,坐到旁边的旧沙发上,就着灯光读了起来。
稿纸上画着一层一层的圈,圈与圈之间连着线,线上标着数字。文字她只能读懂一半:什么“权重”,什么“误差”,什么“从输出端往回走,一层一层修正”。她读得磕磕绊绊,却越读越心惊,这结构她认识。这不就是红石电路吗?一层一层的门,信号从这头流到那头,错了就往回查,查到哪根线接错了,就修正它。
原来爸爸在纸上,搭了一个会自己改错的大脑。
“看什么呢?”
矩醒了,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熵吓了一跳,手稿捏在手里,像被抓到偷糖的孩子。
“爸爸,”她举起那页纸,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这个圈圈,是不是就是火把?”
矩愣住了。
他花了一整晚,才明白女儿那句话的意思。她不懂微积分,不懂链式法则,可是她用红石电路的语言,把反向传播重新讲了一遍给他听,信号往前走是计算,往回走是学习;火把灭了是零,亮了是一;只要门搭得够多、够深,就能逼近任何一种行为。她说得天真,却处处踩在骨节上。
矩看着女儿,半天说不出话。他研究了十几年的东西,被全世界冷落了十几年的东西,此刻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活了过来。
“爸爸,”熵把稿纸放回桌上,忽然小声问,“这个,真的能造出会想事情的东西吗?”
矩沉默了很久。
“理论上,能。”他说,“但是没人信。都说这条路走不通,太慢,太笨,算不动。爸爸算了半辈子,也算不动。”
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搭过整片大陆的电路,驱动它们的是里屋那台机器,那两块并排的、她生日那晚见过幽绿光芒的显卡。
“爸爸,”她抬起头,“你说过,我们一起想。”
窗外雨声渐密。矩看着女儿,忽然想起她三岁那年,妻子抱着她在灯下看相片的样子。他起身从抽屉最里面,取出那块落了灰的硬盘,放在稿纸旁边。
“这是你妈妈留下的。”他说,“里面有很多东西。爸爸一直没敢看。”
熵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块冰凉的硬盘,像碰一片沉睡的年轮。
那一夜之后,木匠家的灯,熄得越来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