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 变强的执念
秩的名字是爷爷取的。
秩序的秩。爷爷说,家里三代人没出过一个读书人,名字里放一把尺子,愿他这辈子行得正,站得直。
十八岁那年,他攥着签证和一只行李箱,落在了大洋彼岸。学费是父亲半辈子的积蓄,母亲把一沓皱巴巴的外汇塞进他内袋,缝了三道线。飞机起飞的时候他想:这两个人把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我不能轻。
学校比他想的更冷。
他是那里唯一的东方面孔。第一周,有人把他的书包扔进了垃圾桶;第二周,他们学他说话的口音,学得满走廊哄笑;第三周,他的实验报告被人撕了,泡在水池里,纸浆像一团吐出来的东西。他去找老师,老师推了推眼镜说:孩子们开玩笑,你要合群。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宿舍楼顶,想了很久。
没有眼泪。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算了一遍,像算一道题:报告老师,没用;告诉父母,只会让他们在万里之外睡不着觉;打架,他打不过三个人。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剩一条——
变强。
世界不讲道理,只讲力量。公平是大人讲给孩子的故事,实力才是唯一的通用语。他坐在楼顶,看着满城的灯,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那一年他十八岁,别的年轻人在学着爱人,他在学着生存。
后来他发现了集成电路,像溺水的人发现了岸。
那是一个讲道理的世界。与门只认两个输入,非门只认一个输出,电流要么通过,要么不通过,一就是一,零就是零。没有口音,没有脸色,没有合群不合群。在这个世界里,努力和结果之间是一根笔直的线,谁也抢不走。
他一头扎了进去。
大学四年,他所有的课都是满分。每天早上五点,天还黑着,他绕着操场跑十公里,跑完去图书馆占第一个座位。同学谈恋爱、看电影、开派对,他从不参加——不是不喜欢,是算过账:学费折成家里的工资,是父亲多少个蹲在工地上的日子。他的每一分钟都是借来的,借来的时间要拿去长翅膀,不能拿去温柔。
他长得很帅。帅到有女生鼓起勇气,在他自习的桌上放了一盒牛奶,被他原样退回。女生们背后说他眼高于顶,觉得谁都配不上他。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他不是看不上任何人,是他的眼睛里装着别的东西:晶体管,流片,良率,还有一条越画越陡的曲线。
那条曲线,是他在计算机实验室里看见的。
那天他帮教授跑一个图形程序,屏幕上光影流转,一帧一帧,流畅得像水。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浑身发麻——每一帧画面,几百万颗像素,每一颗都在被同时计算。同一道题,不同的数据,一百万只手同时动。
而CPU呢?CPU是几个天才工人,一次做一件事,做得再快,也是一根线头。
这道题需要的,是一百万双手。
他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并行。笔尖顿了顿,又添一行小字:图形只是开始。凡是能摊开同时算的东西,图像,物理,声音,也许有一天,连思考本身——都需要它。
毕业那天,大公司抢着给他聘书,薪水高得吓人。他一张一张收好,锁进抽屉,然后在本子的新一页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我要开一家公司,”他对唯一来送他的同学说,“做图形芯片。”
同学以为他在开玩笑。他也笑,笑得很轻。
熵增是世界的默认方向,万物都顺着它滑向混乱。秩序从来不是天生的,是要一天一天、一拳一拳,从混乱里挣出来的。
他叫秩。所以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