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血录》卷一·烂泥路
书名:凡记异闻录系列历史名人堂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8471字 发布时间:2026-08-29

《铜血录》卷一·烂泥路

天还没亮。高桥镇的雾从河沟里爬出来,贴着地,又湿又冷,像死人的手往裤腿里摸。我醒了。不是睡醒,是饿醒。胃里空得发抽,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搅,搅得我后槽牙都酸。我闭着眼,先不动,听外头。隔壁阿婆的木板门“吱呀”响了一下,是倒夜壶。她那只木桶底漏了,夜壶一倒,尿水顺着墙根流,那股臊味钻进鼻子里,不用睁眼我就知道,天要亮了。

我翻了个身,席子下面的稻草早压扁了,潮乎乎地黏在背上。冷。不是冬天那种冷,是潮冷,是烂泥地的冷。我缩了缩,没动。肚子又叫,咕噜一声,在空屋子里响得跟打鼓一样。我咬了咬被角,咬了一嘴霉味。再不吃东西,今儿又得熬。

我坐起来。脚先落地,泥地凉得我一激灵。我摸鞋,摸着了一只。鞋是前年从死人脚上扒下来的,大,后跟烂了,走路耷拉耷拉,像拖着半条命。我不讲究。我套上鞋,站起来,骨头咔咔响。屋角那口锅早空了,锅底结着一层黑垢,拿手一蹭,全是陈年的馊。我舔了舔牙。嘴里发苦,舌根发酸,是昨晚偷吃的半块霉饼在返味。

推开门,雾扑了一脸。高桥镇还睡着。远处有条野狗,站在巷口,身上瘦得能数出肋骨。它看我,我看它。我们对看了几息,它先扭头,往西边去了,尾巴夹在腿间,像根断了的鞭子。我知道它去翻更早的垃圾。我也该去了。

我赤着半只脚,踩着石板和烂泥,往码头那边走。路边的沟里漂着菜皮、烂鱼肚、半只破鞋。隔夜的泔水在沟底泛着白沫,臭得熏眼。我不觉得臭,只闻出哪一堆里可能有吃的。我蹲下,在沟边拨了拨。有半个发黑的馒头,皮已经泡烂了,一捏就碎,像泥。我掰开,里面还有一点白,热是没有的,软不软也说不清,反正能嚼。我塞进嘴里,不敢细尝,怕一尝就吐。我咽下去。那点白顺着嗓子滑下去,像块温吞吞的蜡,可胃里到底没那么空了。

我站起来。天已经亮了一半。码头上有人了,扛包的、推车的、蹲在石阶上等活干的。他们比我还早。有个人看见我,往地上啐了一口,说,小瘪三,又来捡食。我没应他。我往人堆里走,眼睛盯着地,看有没有掉下的铜板、滚落的果子。我不偷。不是不想,是不敢。在这里偷东西,被逮着能打折腿。我见过。有一个半大孩子,偷了包子,被按在石阶上打,后来腿就跛了,没几天就再没见过。这地方,人命比野狗贱。

我绕到水果行后门。那里有个筐子,专放烂果。我蹲在筐边,一翻,几个烂橘、半只黑了的梨。我捡起那只梨,削烂处一咬。汁水还是有的,甜的,带一点酒气。我眯起眼,舍不得咽,把梨核都啃了。这口甜,是今早最值的东西。

我晓得我脏。衣裳是捡的,身上有味,头发结着块。码头的人路过,都躲我两步。我不怪他们。我要是穿得干干净净,也不敢往这地方蹲。可我也晓得,我不能一直这样。我要是不想死了跟那条野狗一样,被扔到沟里烂掉,我就得活出个人样。怎么活,我还不晓得。可这口烂梨,让我觉着,我还是活的。活着,就有路。

天再亮一点,雾散了。太阳一出来,烂泥地就发蒸,热烘烘地往上冒腥气。我站在码头边,看黄浦江的水。水是浑的,浪头一层一层,像无数张嘴在吞。我十四岁,什么都还没有。只有这条命,和这双不合脚的死人鞋。可我今天不打算只翻烂果。我要往前头走,走到那些有活干的人堆里去。哪怕先当一条可以差遣的狗,也得先把自己拴在一条能吃饭的绳子上。

我抹了把脸,把嘴上的梨汁舔干净。然后迈开腿,从烂泥里拔出来,往码头的太阳地里走。每一步,鞋都响一下,像我跟自己说:别死。别死。别死。

太阳升到码头那排木桩上头,江面亮得晃眼,亮得人想呕。我饿,不是早上那股空,是走起来才觉着身子发飘,脚后跟已经破了,鞋里的烂泥把脚泡得发白发胀,每一步下去都像踩在自己皮肉上。我不能停。一停,人堆里那些眼睛就会把我扫一遍,像扫一条混进灶台的野狗,一脚就能踢开。

码头上的人多起来。扛包的汉子一队一队,从船上下来,脖子上挂着磨得发亮的搭肩布,后颈全是汗,在太阳底下反着油光。推车的,卸货的,记数的,喊号子的,谁都比我有力气。我贴着墙根走,眼睛不朝上看,只看地,看哪一步能踩,哪一步别挡人路。有个人把一筐烂菜皮倒进沟,溅了我半裤腿。那水是绿的,挂在腿肚子上,凉,又黏。我没甩,没擦,就让它在腿上慢慢往下流。

“小瘪三。”有人喊我。

我抬头。水果行的阿贵蹲在后门石阶上,嘴里咬半截烟,眯眼看我,像看一条想吃骨头的野狗。他朝我勾手指:“过来。”

我走过去。他上下扫我一眼,从身后拎出半桶水,往我脚边一泼,溅得我裤子湿透。他说:“今天有批橘子,从船上卸下来,十个筐,你跟着搬到前街。搬完了,给你两个饼,再给你一碗水。不搬,就滚出这条街,以后莫让我见着。”

我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他看我点头,哼了一声,把烟头吐进沟里:“小畜生。”

我跟着他往码头走。那几个扛包的一看,笑了,说阿贵你他妈雇个痨病鬼,两个饼都嫌多。阿贵也笑,说死了算他的。我不吭声。我走到船边,抱起一筐橘子。真重。框子是湿的,竹篾嵌进肉里,像要用刀片割。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腿肚子打颤,膝盖像要往前跪。我没跪。我把橘子送到前街,再回来,再抱。十筐,一趟一趟,肩上的皮磨破了,火辣辣的,太阳一烤,像撒了盐。搬到第七筐,我眼一花,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地上一栽。筐子没翻,我用胸口顶着,膝盖磕在石街上,咚一声。旁边有人笑,说小瘪三要死了。我趴着,喘了几口,又把筐子拱起来,接着走。

搬完第十筐,我在水果行后门坐下。阿贵扔给我两个饼,饼是冷的,上面沾着灰。他又舀了一瓢水,往我脸上一泼,说:“喝。吃了滚。”

我接着饼,先没吃,只把水喝了。水是井水,凉,甜,从喉咙滚下去,像把火浇灭了一半。我咬第一口饼,牙都打颤。是硬的,粗面,里头有点咸味。我一口一口,吃得慢。不是斯文,是不敢快,怕吃快了,下一口就没了。

天快黑时,我靠着墙,看江。身上臭,脚烂,肩头火辣辣的,骨头像散了架。可我今天没只翻烂果。我搬了十筐橘子,挣了两个饼,喝了瓢水。我觉着,自己还是没死。我还能动。明天早上,我要比今天再早一点去码头。我不当野狗了。我要当个能被人使唤的人。让阿贵这种人,看得见我今天挣到的那条命。

我靠着墙,慢慢睡着了。江风灌进破衣裳,凉得人发抖。可我睡得比昨夜死。因为肚子里有饼,心里就有一点底。那点底,就是我要从这烂泥里爬出来的第一根草。我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像攥着明天。

第二天我没等到天亮就醒了。是疼醒的。肩膀肿了,动一下就针扎一样。脚更糟,烂泥里泡了一夜,皮肉黏在破鞋上,脱下来的时候,连着一片白花花的软肉。我咬着牙,没叫。天冷,冷得人满嘴牙打颤。我用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下像踩着两团火炭。可我还是出了门。

码头上雾还没散。有几条船已经在卸货了,灯笼挂在船头,昏黄昏黄的,像几颗没睡醒的眼珠子。我缩着肩,往人堆里蹭。有个扛包的大汉回头看我一眼,说:“又是你。还能走?当心死在这里,晦气。”我没接话。我走到旁边,见一个拉板车的老头正往车上码货,车轮陷在烂泥里,他拉不动,骂了一句。我上去,把半个身子顶在车后面,脚在地上磨,使出吃奶的劲儿,车动了一点。老头回头,看我一眼,没说什么。车拉出来了,他往我手里塞了一个铜板。

我攥着那个铜板,手心被汗浸得发滑。铜板是凉的,可在我手里像团火。我站在泥地里,心跳得咚咚响。这不是拾来的,也不是人赏的。这是我用手挣的。就这一下,我觉着自己不再和野狗一般了。

后来几天,我学乖了。天不亮就蹲在码头边上,不往人前碍眼,只挑那些别人不愿干的活——推车、扶货、递绳、抬烂筐。我不吭声,谁叫,我上去就干。肩膀破了再破,血水结痂,又裂。腿麻了,就找墙靠一靠。有人扔我半块饼,有人朝我吐口水。我全接。我只算一笔账:今天挣了几个子,明天能吃什么。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把这条命续上。

阿贵又瞧见我了。这回他多看了我两眼。他说:“小瘪三,倒会钻。明天来我店里,给我擦门板、搬果箱,一天三顿,没工钱。你要干就干,不干滚。”我应了。不是为三顿饭,是为“进店里”。我晓得,只有进了那道门,才有机会离江风远一点,离野狗远一点。才不用天天在码头跟那些比我壮十倍的人抢活。我十四岁,没家,没名。可我已经不单单想活了。我想有一张席子,一口热饭,和一个能让我明日还来、后日还来的活计。我想从这烂泥地里站直了。哪怕只直起来半寸。

天又阴下来。我蹲在水果行后门,等阿贵开门。肚子里空着,可心里不是空的。我要活成个人。就从这里,从明天,从这半寸开始。

天还没亮。我蹲在水果行后门,风从巷子里钻,吹得破衣裳往肉上贴。后门吱呀一响,阿贵开了门,没看我,只把一桶水往地上一顿。我爬起来。腿麻,麻得不是我的,像两根木头。我扶墙,慢慢伸直。阿贵说,门板擦干净,地扫一遍,把昨天剩的烂果倒去后沟。我听着,就动手。

水是凉的。我手伸下去,凉得骨头都要叫。我拧了布,擦门板。门板是旧的,上头的漆皮裂得像干河沟。我一下一下擦,泥水和黑垢往下淌。肩上的伤又裂了,热热的血水混着凉水,疼。我停了一下,又擦。不能停。停了,阿贵会一脚把我从门里踹出去。我擦完门板,地扫了,又去搬后头的烂果。有一篓子橘,软了,一碰就烂,汁水弄了满手,黏糊糊的,带着股馊甜。我走到后沟,倒进去。沟里几只老鼠呲溜跑了,眼睛亮了一下,又灭进黑处。

干完,我在门槛外站着,等阿贵开口。他坐在里头,就着半碗冷茶啃饼,啃两口,看我一眼。他说:“饿了?”我点头。他扔了半块饼过来,饼滚在泥地上。我捡起来,拍了拍,吃了。泥味和咸味混在一起。我咽下去,说,谢阿贵叔。他没应,只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说:“天亮了,摆摊。”

天真的亮了一点。我把果筐往门口搬。一筐橘子,一筐梨,一筐烂了些的柿。我一个个挑,把烂得厉害的拣到最底下,把好看的往上摆。手是脏的,可我知道不能把果面抹黑。摆果的时候,我拿袖子擦手,擦了跟没擦一样。有个人过来买橘,阿贵招呼,我站在旁边,看人家怎么挑,怎么嫌,怎么讨价,最后扔下两个子,拿两个橘走。我眼睛一直没闲着。我看阿贵怎么笑,怎么吆喝,怎么把那些快烂的果子卖出去。他嘴上一口一个“新鲜”,手却不往烂处指。这是本事。我要学。不是学他骗人,是学他在这条街上活。活,比什么都大。

太阳升得越高,我肚里的半块饼越不顶事。可我不说。我在搬筐,在擦桌,在墙边看一条黄狗从街心过去。它比我还瘦。它看过来一眼,又走了。我不再看它。我只看阿贵,看这条街,看每个来买果的人。我心里那点念头,像火炭,埋着,没灭:我不当野狗了,也不当小瘪三。我要当这里头能站得住的人。等我把这些看会了,把路摸清了,早晚,我不搬筐。我卖。我开口,让人来买。我会有自己的地方。不是水果行后门的门板,是我自己踏踏实实踩出来的一块地。现在先干。先活。先一条街一条街地看,把人看进眼里,把命一步步看醒。

天亮得比阿贵的脸还慢。

我搬了第七趟果筐,手已经不听使。指头胀,根根肿得像小萝卜。阿贵在前头招呼人,话一套一套,嘴比刀快。我蹲在后头理果,把烂了的梨往底下的旧筐塞。梨一捏,汁水顺指缝流,凉得人后槽牙发酸。有只绿头蝇一直绕着我飞,停在我破袖子上。我不赶它。没力气赶。

过了晌午,日头毒起来。我跪在门板边擦地。那地是青砖的,经年油泥,越擦越黑。我擦了三遍,还是滑。阿贵看不过,扔来一撮草木灰:“蠢货。”我把灰撒上去,再擦。灰吸油,也吸我手心里的血。血从虎口裂口渗出来,和灰和泥,揉成一股黑。我不停。那地得亮。阿贵说,地不亮,客不进。

半下午,有人来买柿。是个妇人,袖子短,腕上有旧镯。她挑柿,挑了半天,指甲在柿子上轻轻按。阿贵说:“甜,不甜不要钱。”她笑了一下,说:“那我来十斤。”阿贵使眼色,我赶紧递竹筐。妇人走了。阿贵数铜板,往我手里丢了两个。不是给我的,是让我买盐水,去洗他那条黑狗。狗在屋后阴沟边趴着,也热得吐舌头。我拿一碗盐水,蘸了布,给狗擦背。它回过头,舔我手。舌头比盐水还烫。我手一缩,狗又转回去。我蹲在那儿,风吹过来,全是汗酸和果腐味。我想,这条狗有人喂,有人洗,比昨天的我还强些。

日头偏西,阿贵收了摊。我站在门口,等他说话。他数铜板,铜板在木匣里响,像下雨。他数完了,看我一眼:“你还没走?”我说,我想明天还来。他哼一声:“明天早点,别等老子开门。”我点头。他把门板一块块推上,我赶紧帮忙。最后一块合上时,天已经青了。阿贵进了后屋。我站在门外,手里没饼,可我有明天。

我往回走。脚还是烂的,鞋还是干的。泥地和石板交替,脚底一下凉一下硬。我走得很慢,像在数。天上的星子出来了,几点,冷得很。我缩了缩脖子,觉着后脊梁有一小片热,是汗,还没干。我忽然笑了一下。就一下。那笑我自己也没想到。不是高兴,是觉着自己今天没白死。这一天不是野狗了。有人使唤我,有人丢铜板给我,我还给一条狗洗了背。我离活成人样,又近了半脚。

夜里我躺下,没数铜板。我手心里还留着那点凉。我闭眼,闻见果皮和灰混起来的味。我对自己说,明早还去。门没开之前,我就要蹲在那儿。等门一响,我第一个进去。不是我勤快,是我知道,这地方,晚一步,连门槛都没得坐。我睡了。睡得很浅。天还没亮,我就醒了。脚自己先动,比脑子快。我摸黑起来,把破鞋又套上。鞋底已经薄得像纸。我推门,外头黑着。我往水果行走。路是烂的,天是冷的,可我的脚自己在走。它认得。它也怕死。它比我还想活。

天还黑着。我蹲在水果行门口,背贴着凉墙,膝盖缩到胸口。风从街口一截一截扫过来,像有人拿冷水泼我后脖子。我把破袖子往下扯,扯不动,早和皮肉黏住了。远处不知哪家的鸡叫了,叫了一半,像被谁掐断了。

门板响了一声,阿贵从巷子里拐出来,手里提一壶茶,腰上挂串钥匙。他看我蹲着,没说话,拿脚踢了踢我脚边:“滚进去。”我爬起来。腿早麻了,一撑墙,手心像按在冰上。我跟着他进门。屋里一股闷了一夜的果味,烂甜里掺着霉。我摸黑去搬第一筐橘子,竹篾扎手,我抓得实,疼也抓着。搬到门口,天已经有点灰。

他让我把摊子摆出去。我摆果,挑好的在外头,次的埋下头。手背上全是灰和干血。我擦也不擦。摆完,阿贵扔给我一条抹布:“擦灰。”我就蹲在那儿擦。果上灰不多,他也要我擦。我一个个擦,橘皮越擦越亮。手糙,指甲黑,指肚子却知道轻重。有个橘子上头有块疤,我把它转了个面,疤朝里,客看不见。阿贵没说话,只把嘴里的烟从左边换到右边。

上午来了个中年男人,穿长衫,袖口油亮。他挑梨,拿起一个,在鼻子底下闻。阿贵笑:“今早才下船的,新梨。”那人说:“新个屁,软了。”阿贵又笑:“软了甜,脆的酸。你闻闻,酒香都出来了。”那人也笑,挑了五个,扔一把铜板。阿贵把铜板往抽屉里一搂,脆响。我站旁边,手里还拿着抹布。阿贵回头说:“看什么,添果子。”我这才动,把卖掉的位子补上。

中午没饼。我肚里空,也不说。阿贵自己吃一碗面,坐在后门口。我拿剩的烂果核在沟边洗手。洗不掉。手上还是黑,裂口一圈红。我舔了舔嘴。很渴。阿贵吃面的汤没给我。他吃完把碗往桶里一扔,我过去洗。面汤太油,水里浮一层白花。我捧着碗,借那油水涮了涮口,没咽。

傍晚收摊,阿贵丢给我两个柿,不是好柿,是裂了皮的,怕放不住。我接住,没问。他关门时,我站得远些。他说:“明早来。”就三个字。我等他关了门,走了。天又青了。街上人少,有几家点灯,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我咬着柿,汁水滑,甜里带苦。我吃得快,连皮吞。然后蹲在街角,把嘴上的甜舔净。眼往东边看。明早,我还来。这门里,我已经能蹲到天亮了。不是等饭,是等活。等我的脚又领着我往前挪。我没什么可想的。我只有这一条命,和这一身不肯停的手脚。它们自己知道怎么活。我也就不去管了。走。睡。天没亮,再走。就这么着。一直。一直。

我是在一条运货的小船上醒来的。船舱里湿,水从船板缝里渗进来,把我的半边裤腿泡得发凉。外头黑着,河风把篷布刮得噗噗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外头打船。我动了一下,肩上的伤裂了,血水把衣服和板子粘在一起,拉得肉生疼。我咬着牙,没出声。船在走。船头有人,赤着脚,一下一下撑篙。水声很薄,像刀片擦着船底。

我抬头看,天还没亮,星子全隐在云后。我不知去哪儿。只记得水果行后街起了火,人跑,狗叫,我被人推进河,喝了半肚子浑水,再醒过来,就在这船上。救我的人没说话,只往我嘴里塞了半块饼,又灌了一口酒。那酒辣,我呛得浑身抖。他拍了我一巴掌,说:“小瘪三,命硬。”

我知道自己不能问。问多了,人烦。我蜷在船尾,用那只没伤的脚勾住缆绳,怕自己被晃下去。船过了几道弯,天亮起来,水面从黑变灰,又变黄。岸上有了人,挑水,倒马桶,骂孩子。我闻见米粥味,闻见柴火味,闻见河鱼的腥。我饿了,饿得厉害。可我忍着。肚子响,我用手按住。那汉子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怀里又掏出一块饼,扔我身上。我捡起来,不擦,直接啃。饼是硬的,沾着汗味。我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要把这点东西在嘴里留久些。

船靠了岸。是个小镇,石头码头,几级青阶,水把阶沿泡得发绿。汉子先跳下去,又回头拽我。我站不稳,膝盖一软,半个身子撞在岸上,没死。他把我拉到码头边一间草棚下,说:“歇着。我去找个人。”我把脚从烂鞋里抽出来。脚底已经没皮了,露着肉,肉上糊着河泥。我不敢看,只把头埋进膝盖里。天已经大亮,河风还是凉。我闻着自己身上的味,像臭了的死鱼。有人从草棚边过,吐了口唾沫。我不动。我见过这世上最贱的活物。我那时候,就是那活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汉子回来了,身后跟着个老头。老头蹲下,看我一眼,没说话,只伸手捏了捏我的后颈,又捏我胳膊。我缩了一下。他回头对汉子说:“太小。身子空了。”汉子说:“能活,就带着。”老头又看我,像看一头快死的狗。他说:“吃得苦不?”我点头。我不说能吃苦。我他妈就是苦里泡大的。他们不晓得。我不说。我只想活。有饭吃,有处睡,别把我再扔回河里。

老头站起来,说:“先洗。再吃。”我跟着他们,一步一步,往镇子里走。脚像踩在刀上。可我走。我知道,只要跟着,就还有明早。我不问去哪儿,不问他是什么人,不问要我干什么。我十四了。没家,没名,没人。我只有这半条命。现在,连这半条,都快被河泡软了。可我还要走。不是我多硬气,是我停不下来。停下,就真成了漂在河里的东西。

天光打在我后脑勺上,热。我听见自己的喘气,很粗。我脚底的血和泥,在青石板上,一步一个印。红的,黑的。我不回头。我往前。只要还有路,我就走。走。走。一直走到我像个活人,或者走到我死。我不怕。我早就和死打过照面了。它不认我,我还不认它呢。

老头把我领到镇子最西边。一间土坯房,半扇门,门口蹲着条秃毛狗。那狗见了我,不叫,只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屋里黑,地是潮的,墙根结着一层白霜。老头让我坐。我不敢坐,只靠门站着。汉子从外头提了一桶水进来,往地上一顿,说:“脱。”

我把自己脱了。衣裳从身上扒下来时,像揭一层皮。身上没几两肉,肋骨一根根支着,像搓衣板。肩膀烂了,胸口有淤青,大腿根被水泡得发白,脚底的血和泥和成一块。我光着,站在凉风里,不觉得羞,只觉得冷。冷得牙在打颤。老头拿瓢舀水,从我头顶往下浇。水像冰刀子,顺着脊梁往下刮。我哆嗦得厉害,可没躲。他浇一瓢,我喘一下。他拿块粗布,蘸水,替我搓。搓到后颈,我眼前发白,差点栽下去。汉子一把扶住我,说:“小瘪三,站好。”我咬住牙,站住了。

洗完,老头丢给我一条裤子,半件褂子。都大,像挂在我身上。他又端来一碗粥。粥不浓,能看见碗底。我蹲在门口,一口一口喝。米粒少,水多,可它是热的。热得我鼻头发酸。我死死端着碗,不让手抖。老头看着我,半响,说:“能活就留下。”我说,我能。

那夜我睡在灶房。地上铺了点干草。我蜷着,睡不实。风从墙洞钻进来,像有人在耳边喘。我半睡半醒,听见汉子在堂屋跟老头说话。说码头,说货,说这孩子能不能用。我装睡,不敢动。眼皮沉,耳朵却醒。后来没声了。我翻个身,侧着,把腿缩起来。脚疼,火辣辣的,像有东西在肉里钻。我忍着,一口一口喘气。我知道我到了个新地方。这个地方,比高桥镇还小,比码头还烂。可这里有粥,有干草,有扇破门。我就先留在这儿。先活。别的,以后再说。

天快亮时,我醒过来。门外有雾。我听见老头咳嗽。我爬起来,脚刚落地,疼得钻心。我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外头那棵歪脖子树湿漉漉地滴水。镇子还睡着。我站了一会儿,吸了几口凉气,把嘴里的苦咽下去。然后转身,去拿扫帚。

我知道,自己这条命,又得从扫地、洗碗、喂狗开始。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可我不吭声。我扫。我洗。我喂。我把身子弯成他们想看的弧度,把眼睛低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等哪天,我脚不烂了,手不抖了,我把这些路都记熟了。那时候,我再抬头。不是现在。现在,我只管把地扫干净。把粥吃完。把命续上。这一章,就先把这条命,续在这个小屋里。不出去了。先活稳。外头的,等我攒够气。我再出去。那将是另一段。现在,天刚亮。我先把破门打开。新的一日,又从扫地开始。我扫。我扫。我扫。脚还疼,可我的手已经先动起来。比脑子快。它知道,不能停。一停,就什么都没了。那就扫。从灰扫到亮。从亮扫到热。从热扫到黄昏。然后,等天黑。等明天。等我把这口气,再续上一寸。一寸。又一寸。就这么活。我他妈的早就不是野狗了。我是人。我要活成人上人。早晚。我咬着后槽牙,一下一下,扫。扫得地上连一片烂叶都看不见。天,全亮了。我还在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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