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七离开杭州府时，天色刚亮。
他没有走城门，从城西一处旧水门钻了出去，沿着城墙根绕到南面，才重新上了官道。玉玲珑跟在他身后，两人步伐一致，像两条被同一阵风吹动的影子。晨雾还没有散尽，官道两旁的稻田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水面上偶尔掠过一只白鹭，翅膀在雾中滑过，像一片展开的纸。
走出约莫三里地，林小七在路边一棵柳树下停住，从怀里掏出裴三画的那张地图。纸不大，画得也潦草，但关键位置标得清楚。从铁旗岭矿道入口进去，沿主道走约莫两百步，见第一岔口左转，再走一百余步，见第二岔口右转，然后沿一条窄道走到头，有一扇铁门。门后是一间矿室，那块异铁就在矿室角落的一块石台上。裴三在图的右下角加了一行小字：“门是铁的，沉重，但没锁。门轴锈了，需要使力推开。”
他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没有多停，继续上路。这一趟比来时走得更快，林小七没有绕路，也没有避开城镇，只在必要的时候才离开官道，穿过田野，重新回到主路上。他背上的东西少了那杆矛，轻了一截，但步伐反而更急，像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在催着他。
走了三日，到应天府。这一次他没有绕水门，直接从北门进，南门出，穿过整座城，没有停步。城门口的守卫只看了他一眼，见他身上没有带长兵器，便没有多问。第四日，过了一座小镇，镇口的老榆树还在，树下编草鞋的老人已经不在了。林小七没有停，也没有看那棵老榆树，只一路向南。第五日，天色将晚时，前方出现了铁旗岭的轮廓，暗灰色的山脊在暮色中像一道卧伏的兽脊。
他没有进村，直接朝矿道入口走去。矿道口依然被碎石和杂草掩着，他拨开草叶，弯腰钻了进去。矿道内漆黑，他掏出火折子，吹亮了，火光在洞壁上照出一团跳动的光晕。他沿着主道走了约莫两百步，在第一岔口左转，又走了一百余步，第二岔口右转，沿着一条窄道一直走到头——一扇铁门挡在面前。
铁门约莫一人高，门板厚实，表面覆着一层暗褐色的锈，边缘和门框之间有细碎的锈屑。门轴处积了一层厚厚的锈垢，像几十年的雨水和空气在那里凝成了硬壳。林小七把火折子插在门旁的缝隙里，双手抵住门板，用力推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他又加力，肩膀抵在门板左侧，脚蹬着地面，使劲往前推。门轴发出一声极低的“嘎”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锈层下松动了一下，但门板依然没有移开。
他退后半步，从腰间抽出短刀，沿着门轴处把锈垢一点点刮掉。锈屑簌簌落下，在地面上堆成一小堆暗褐色的粉末。刮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轴处的锈垢终于被刮净，露出下面黑褐色的铁轴。他又在门框上找到另一处锁舌，同样刮净了锈垢，然后重新抵住门板，用力一推。这一次，铁门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滑开，露出门后一间约莫一丈见方的矿室。
矿室内干燥，空气中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气味，像铁锈与时间本身发酵出的味道。四壁是粗糙的岩面，顶上垂下几根断裂的铁链，像是旧时吊灯或支架的残骸，在空气中无声地悬挂着。角落的石台上，放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呈深灰色，表面光滑，像河床中被水冲刷过的卵石，但光泽与普通石头不同，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金属光泽。
他走到石台前，伸出手，把那块石头拿起来。入手的触感比外表更沉，表面冰凉，带着一种与铁料相近的手感。他掂了掂，大小和重量都符合裴三的描述。他握着那块石头，在矿室里站了一会儿，借着火折子的光看了又看——没有异常，没有铭文，没有标记。它就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铁疙瘩，沉默地等了二十年，直到今天才有人来取。
他把异铁收进怀中，又把石台周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东西。然后他退出矿室，把铁门重新合拢，又沿着来路退出矿道。走出洞口时，月光已经升起来了，荒原上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虫鸣。他站在矿道口，把怀里的异铁摸出来，在月光下又看了一眼。深灰色的表面泛着细微的金属光泽，触手温热，像是刚从炉膛中取出，又像是埋在地底太久，反而生出了自己的温度。
他没有耽搁，把异铁重新收好，迈步朝南走去。他没有回村，没有回铁旗岭，而是在矿道口不远处的那棵老榆树旁停下来，从怀中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又坐在树下歇了片刻。风从铁旗岭方向吹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他靠着树干，看着远处那道灰蓝色的山脊，低声说了一句：“师父，我把它取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风依旧吹着，树影晃动，像在无声地摇一摇。林小七站起身，背好行囊，继续上路。他没有再回头，沿着那条荒草小径，向南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渐渐缩小，直到完全融入远方的夜色之中。
三日后，林小七回到杭州府。
他没有再走水门，从北门直接入城。城门口的守卫换了人，一个年轻士兵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便挥了挥手放他进去了。他穿过热闹的街面，在那些叫卖声和烟火气中穿行，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不碰岸也不停息。到了那条窄巷，巷口的旧木牌仍在，字迹模糊，像被时光磨去了棱角的旧物。他走到巷底，那扇黑漆木门依然关着。他伸手敲了三下。门内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三下。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裴三那张黑瘦的脸露出来，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他怀间微微鼓起的地方，说了一句：“拿到了？”
“拿到了。”
裴三侧身让开门口，让林小七和玉玲珑进去。院子里还是堆满了铁料和半成品的兵器，阳光照在那些铁器上，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泽。那杆未完成的矛还靠在铁砧旁，位置没有动过，像是一直等在那里。裴三走到铁砧前，拿起那杆矛，又指了指林小七的怀里：“拿出来让我看看。”
林小七从怀里掏出那块异铁，递了过去。裴三接过来，先掂了掂，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放在铁砧上，用一把小锤轻轻敲了一下。铁块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余音很长，像铜钟的余韵。裴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放下锤子，把异铁和那杆矛并排放在铁砧上。他看了很久，才说：“这块铁，是真的。你从哪儿找到的？”
“你画的图，我照着去找的。就在那间矿室角落里。”林小七说。
裴三没有再问。他拿起那块异铁，又拿起那杆未完成的矛，比了比尺寸：“这铁够用。矛尖的缺口不大，这块铁熔了补上去，正好能接上。”他放下两件东西，看着林小七，“但补完之后，需要打磨。打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急不急？”
林小七想了想：“急，但也不是明天就要拿到。你慢慢来。”
裴三点了点头：“那你在杭州府找个地方住下，等我消息。磨好了，我派人去找你。”
林小七没有多留。他看了一眼那杆靠在铁砧旁的矛，又看了一眼那块异铁，转身走出了院子。玉玲珑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那条窄巷走回街面上，杭州府正午的日头正烈，街面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林小七在街边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条窄巷的入口，然后转身，汇入人流中。两人在城西一间客栈住了下来，要了两间房。林小七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起来。
窗外传来街上的喧嚣声，日光透过窗纸，在墙根处落下一道暖黄色的光。他坐了一会儿，没有出门，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上细密的木纹。过了很久，他低声说：“那杆矛，总算是要铸完了。”
玉玲珑从隔壁房间走过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靠在门框上：“你等着裴三把矛铸好，然后呢？”
林小七沉默了一会儿，说：“然后回边关。赵七和那四杆矛还在那儿，韩将军也在那儿。等这杆矛也到了，五杆矛就齐了。到时候，该怎么办，就看那五杆矛能做什么了。”
玉玲珑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你要是累了，就歇一歇。”
林小七没有接话。他望着天花板，手指在床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敲击一段旧曲子的节拍。窗外的喧嚣声渐渐远了，他合上眼，没有睡着，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杆刚刚入鞘的兵器，暂时收起了锋芒。
三日后的一个黄昏，裴三来了。他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提着那杆矛，矛身暗红，矛尖在夕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那是在异铁磨制之后才有的颜色，与暗红色的矛身形成一种安静的对比。他走进来，把那杆矛放在林小七面前，说：“铸好了。矛尖用的是那块异铁，磨了三天。你试试手。”
林小七伸手握住矛身，提起来。重量与之前相仿，但矛尖的弧度明显不同——更尖，更利，在夕光中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像一根长针的针尖。他横过矛身，在日光下看了一遍，又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矛尖。矛尖发出一声极短的清响，像一滴水落在石板上。他把矛竖在地上，矛尖朝下，顿了一下，又提起来：“好矛。”
裴三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那块异铁，还剩下一小块。我留着，以后或许用得上。你要拿回去，也可以来取。”
林小七说：“你留着吧。”
裴三没有再说话，身影消失在街角。
林小七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握着那杆铸好的矛，在夕光中看着矛身上那块异铁磨出的刃口，看了很久。那刃口在暮色中反射着细碎的光，像一条刚被擦亮的河，静静地等待第一次入水。他收好矛，回到房中，躺在床沿上，把那杆矛横放在身旁。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矛身上，暗红色的矛身和冷白色的刃口在月光下并排躺着，像一段被打磨好的故事，终于写下了最后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