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站在镇口,看着卡特消失在主街拐角。
灰骡子的背影从两排房子之间穿过去,褐色的皮外套在晨光里晃了一下,被屋顶的阴影吞掉了。铜铃声还在响,一下,一下,间距越来越长,像是被风扯碎了一样。最后那一声拖得格外长,然后断了。没了。
杰西站在原地,手垂在腰侧。风从西边吹过来,卷着细细的沙尘打在靴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自然弯着,离枪柄不到一寸。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沓纸币和银币,凉的。
镇口没有人。太阳已经升高了,光从东边斜过来,把整条主街切成两半——一半亮得发白,一半沉在影子里。杰西站在亮的那一半里,影子缩在脚底,短得几乎看不见。
他转身往西走。
镇子在他身后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轮廓。先是酒馆的烟囱看不见了,然后是旅店那道歪斜的招牌,最后是整个镇子融进了地平线下面,被一团灰褐色的热气吞掉了。
路变窄了。从土路变成沙土路,从沙土路变成两道浅车辙印在碎石地上蜿蜒。两边的草从密变稀,从稀变成一根一根孤零零地戳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太阳越升越高,风还是干的,吹在脸上像有细砂纸在轻轻刮。
他走了一整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面包啃了。面包是盖伊临走前塞给他的,用油纸包着,掰开的时候碎屑掉了一地,几只蚂蚁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围过去搬。他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把剩下的面包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坐着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蹄子。不重,但节奏不紧不慢。从镇子方向来的。那声音越来越近,走到离他大概二十步的地方慢下来了,然后停住了。
杰西没回头。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站起来,把枪套正了正。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喘着气,带着点赶路的急促。
"喂——"
杰西转过去。
卡特骑在灰骡子上,脸膛发红,像是赶了一段急路。格蕾丝脖子上铜铃在晃,叮当响着,比平时快一些。卡特勒住骡子,勒得有点急,格蕾丝跺了两下蹄子才稳住。
杰西看着他。
卡特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日头底下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我改主意了。往北那条路我走了八百回了,腻了。我跟你往西走一段。"
杰西没说话。
卡特从骡子背上翻下来,站到地面上,拍了拍格蕾丝的脖子。"别这么看我。我就是觉得跟你走有意思。你话少,我话多,正好互补。"
"你不是说北边有笔生意?"
"那生意等得起。晚几天死不了。"卡特牵着骡子走到杰西旁边,站定。他看了看杰西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枪套。"你走得快,格蕾丝走得慢,我骑骡子也追不上你。你要是不嫌烦,我陪你走一程。你要是嫌我烦,我掉头回去。"
杰西看着他。卡特迎着目光,嘴角歪着,刀疤在太阳底下微微发白。
"不烦。"杰西说。
卡特笑了一声,把骡子的缰绳往肩上一搭,迈步走在杰西旁边。两个人并排沿着车辙印往西走,一个骑骡子的时候嫌慢、走路的时候反而跟上了,一个话少但步子稳,两种节奏走了一会儿,慢慢磨合出一种默契来。
走了一阵,卡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边走边在想事情。
"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有种。"
杰西没接话。
"但有种的通常死得早。"卡特说。
杰西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卡特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节奏。他看着前方,嘴角动了动。然后他笑出来了——整个身子都在震的那种笑,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格蕾丝被他笑得打了个响鼻,往旁边挪了半步。
"操。"卡特说,"你这人——"
他没说完。笑还在喉咙里震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杰西的肩膀。拍完了他把缰绳从肩上拿下来,翻身上了骡子。
"行了。不跟你走了。我往北去,生意还等着。"他坐在骡背上,低头看着杰西。"你活着就行。死了就没人还我水了。"
杰西抬头看着他。
卡特勒了一下缰绳,格蕾丝转过方向,往北边的岔路拐去。走了几步,卡特回头喊了一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要是活下来,记得找我喝酒!"
杰西站在原地。
他抬起右手,举到肩膀的高度,手掌朝外。停了一下,没挥,只是举着。然后他放下手,转身继续往西走。
他听见身后铜铃的声音越来越远,从快变慢,从慢变细,最后被风吹散了。他没回头。
荒野在面前展开。灰褐色的地面延伸到天际线,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影。只有太阳挂在头顶,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团。
他走了一阵,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枚弹壳,攥在手心里。
走了几步之后,他把弹壳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