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1 对父女的回馈
旧时代确实在那一夜落幕了。
GLM上线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四十分钟后,运维负责人冲进秩的办公室,脸色像见了鬼:"撑不住了,注册曲线是竖着的!"
首日下载量,超过人类历史上所有软件的纪录。第二天翻倍,第三天运营商紧急扩容。人们把对话截图发得到处都是:有人让它讲相对论,它讲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浅白;有人失眠,它陪着聊到凌晨四点;有小学生用它检查作业,有老人跟它下棋,有程序员把半年的烂账丢过去,它一条一条理清了。
全世界被同一件事震住:它会想。不是检索,是听懂你的问题,然后想出一个答案。图灵测试通过的消息传开那天,好几个大学的哲学系连夜开会。报纸头版印着一百年前图灵自己的问题,机器能思考吗?
现在这个问题有了新的问法:机器开始思考的时候,我们该想些什么?
紧接着,熵发了一篇短论文,《规模的法则》。三页纸,一张图:把模型能力对着参数量画在对数纸上,是一条笔直的线。算力越多,数据越多,模型就越大;模型越大,就越聪明,不多不少,像木料上的纹理一样可以预测。
那条直线,是历史上最贵的一条直线。每一个看懂的大厂CEO,都把它读成了一道采购指令。
然后,淘金潮来了。一个季度之内,上百家AI公司冒出来,名字里全带着"智"和"脑"。订单排到两年后,黄牛倒卖算力配额,一块还没下线的芯片在期货市场加价三成。当年被骂"烧坏脑子"的每一颗多余晶体管,此刻成了地球上最稀缺的资源。写《一个被理想主义烧坏脑子的创始人》的评论员,换了个标题:《先知与他的百万双手》。
秩没有回骂。他只是打开那个叫"等一等"的文件夹,把历史最高点的截图存进去,然后把文件夹重命名:
等到了。
公司的估值涨成了全球第一,财经节目开始认真讨论"一家公司算不算一个经济体"。庆功宴上秩喝多了,抓着熵的袖子,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那两只箱子,是我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回馈是从一套房子开始的。
城郊的别墅,带院子,车库里停了一辆红色跑车。矩收下钥匙,郑重道谢,第二天照旧坐公交去老街,木匠铺没关,老主顾的活儿不能断。别墅他倒住得舒服,把后院翻出一畦菜地,种了青菜、萝卜和小葱,说机器的饭他不懂,人总要吃几棵自己种的菜。跑车熵开过一次,嫌吵,钥匙扔进抽屉,和妈妈的硬盘躺在一起。
而真正的回馈,不是房子。
秩在董事会上宣布了两件事。第一,成立研究院,熵任首席科学家,预算不设上限,方向不设边界,永不考核KPI。第二,今后公司所有重大技术决策,听熵的。
台下哗然,有人问:她多大?
"年龄不是参数。"秩说。
有人私下劝他:把千亿公司的方向盘交给一个小姑娘,你疯了。秩的回答后来成了业内名言:"方向盘本来就是她造的。我只是造了轮子。"
研究院大堂里设了一个玻璃柜,里面躺着那台八年前的生日礼物,两块老显卡并排卧着,绿光熄了。铭牌上刻着一行小字:
它们后来真的学会了思考。
熵上任后烧的第一把火,是图像生成。第一次发布,模型把"木匠"画成三只手的怪物,把"猫"画成一团长毛的云。发布会安静得可怕,董事会有人开始嘀咕。秩把嘀咕压下去,只问熵:方向对吗?熵说:对,就是不够多、不够好。秩说:那就继续。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她失误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秩都站在她前面,像挡雨。有高管忍不住了:秩总,她错了四次了。秩说:她对了的方向,你们一次都没看见过。
第五次,模型学会了画画。它画的光让摄影师沉默,画的质感让画家失眠。人们敲一句话,几秒钟后得到一幅美得不像话的图,一个行业从此换了个地基。
第二把火烧向代码。熵给模型做强化学习的后训练:让它自己写程序,自己运行,自己看报错,自己改,像她当年在红石电路里查那根接错的线。训练日志里有一段被工程师们传疯了:模型第一次成功操纵计算机打开文件时,在输出里写了一句:
"原来手,是这样的感觉。"
秩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十年前他在本子上写:一百万双手。现在,有一双手,醒了。
业绩曲线稳稳抬头的那天,熵难得给自己放了一个下午的假,回老街看爸爸。木匠铺里,矩正在给一张婴儿床打磨栏杆,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像浪。当年退他稿子的期刊来信,请他做审稿人,信就压在案头的镇纸下面。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爸,我小时候问你的问题,我快想明白了。"
"哪个?"
"人是怎么想事情的。"
刨子停了一下,又推起来。矩说:"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半。机器那半,快明白了。人这半,还早。"
矩笑了:"那就接着想。反正说好了,一起。"
离开老街时天已擦黑。熵回头看了一眼:爸爸在灯下打磨,木屑的香味飘出门槛。手机震了一下,是秩发来的新机房验收报告,末尾多了一行字:
"卡管够。别的,你说了算。"
熵把手机揣回兜里,在暮色里笑了。
旧时代已经落幕,而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下一仗的名字,叫AG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