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兄隐修多年，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火爆。不知道修为是否更胜从前。也罢，早就想试试万兄的手段，今天齐某便讨教一二。”
　　
　　齐南宇的声音还在山道上回荡，他的身影已经动了。
　　
　　没有法器，甚至没有掐诀。
　　
　　他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虚空中便有青色的道炁凝聚成形，化作一柄三尺长剑。
　　
　　剑身通透如冰，剑刃处有细密的电弧游走，发出“噼啪”的爆响。
　　
　　那不是真正的剑，是道炁凝到极致后的显化，比实体剑更锋利，比雷法更迅捷。
　　
　　万长青不退反进，血木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血色光芒猛地一盛。
　　
　　两柄剑在空中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气浪翻滚，碎石飞溅。
　　
　　万长青退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了一道缝。
　　
　　齐南宇纹丝不动，甚至连衣袍都没有飘动一下。
　　
　　“万长青，当年你我因为各种事情未能交手，被天下道门称之为遗憾。如今看来，你不过如此。”齐南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万长青没有说话，握紧了血木剑。
　　
　　他的虎口在发麻，整条右臂都在微微颤抖。
　　
　　齐南宇的修为比他预想的要高，高出一截不止。
　　
　　年轻时，他和齐南宇被称为道门双壁，人人都想知道齐南宇和万长青谁更强。可惜这二人阴差阳错，一直未能交过手。
　　
　　如今终于交手，却物是人非。
　　
　　齐南宇隐居终南山太多年了，太久没有与人动手，他专心修心，对于术法的修行，近乎停滞。
　　
　　而齐南宇则不同，他虽已年过九旬，但从未放下过修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长期闭关，将道炁打磨得无比精纯。
　　
　　修行如逆水行舟，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齐南宇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剑势连绵如潮，一剑快过一剑。
　　
　　万长青左支右绌，连连后退，血木剑上的血色光芒在青色的剑光压制下渐渐暗淡。
　　
　　齐南宇一剑刺出，万长青侧身闪避，剑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衣袍被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他没有看那道伤口，目光越过齐南宇，落在秦垣身上。
　　
　　那些被五个老修行压制了半天的各派弟子，终于等到了动手的命令。
　　
　　茅山派长老玄毅一马当先，长剑出鞘，青色的剑光如匹练，直取秦垣。
　　
　　其他各派的长老和弟子也纷纷出手，灵光闪烁，法器齐鸣，铺天盖地地砸向秦垣。
　　
　　他们不敢打万长青，不敢动邓老，不敢碰魏道长，更不敢惹那三位老修行。
　　
　　但秦垣不同，他是诛魔令下的逃犯，是杀害玄阳子、云雷子的凶手，打他名正言顺，抓他天经地义。
　　
　　秦垣没有退。
　　
　　他的身后是邓老，是魏道长，是郭文静。
　　
　　他退一步，他们就会进一步。
　　
　　秦垣退到无路可退，他们就会死。
　　
　　于是秦垣将体内那些刚刚苏醒的道炁从丹田中调出，沿着经脉猛地推了出去。
　　
　　道炁的运转依旧滞涩，像一条被冰封了太久的河流，冰层虽然裂开了，水流却还没有完全通畅。
　　
　　他的金光炁只凝出了七成功力，元雷法球也只有往日的一半大小。
　　
　　一个茅山派的长老冲到面前，长剑直刺他的咽喉。
　　
　　秦垣侧身闪避，反手一掌，金光炁在掌心炸开，将那人震退数步。
　　
　　又一个西河派的弟子从侧面扑来，手中的铜钱剑上串着密密麻麻的古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秦垣催动元雷法球，雷光在掌心凝聚，与铜钱剑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弟子被震得倒飞出去，口中喷出鲜血，但更多的弟子涌了上来。
　　
　　秦垣咬着牙，将道炁从丹田中强行抽出来。
　　
　　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有人用刀在他体内搅动，他的嘴角渗出了血迹。
　　
　　秦垣冷笑一声，以剑诀引动北斗法，银白色的星芒从天而降，将他笼罩其中。
　　
　　星芒化作一柄光剑，横扫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弟子击退。
　　
　　但秦垣也不好受。
　　
　　他的面色从苍白变成了潮红，又从潮红变成了青紫。
　　
　　而那些弟子，又前赴后继的杀来。

　　万长青看到了秦垣的处境，心中一沉。
　　
　　他猛攻一剑，逼退齐南宇，转身就要去救秦垣。
　　
　　齐南宇冷笑一声，一步跨出，挡在他面前，青色的剑光封死了他所有的去路。
　　
　　“你的对手是我。”齐南宇的声音很冷。
　　
　　万长青咬着牙，血木剑上的血色光芒再次亮起。
　　
　　他拼尽全力攻向齐南宇，一剑快过一剑，一式狠过一式。
　　
　　但齐南宇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招式，每一次都能在毫厘之间避开，每一次都能在他力竭之时反击。
　　
　　万长青的衣袍被割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剑伤，右腿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面色越来越白，血木剑上的光芒越来越暗。
　　
　　邓老不能打，他的祖师之力已经耗尽，左臂还吊着，能站在那里不倒下，已经是用尽了全力。
　　
　　魏道长也不能打，她只会炼丹，修为早已荒废。
　　
　　许姓老人闭着眼，拄着竹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张家的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面色平静，像是山道上发生的一切与他们无关。
　　
　　郭文静站在秦垣身后，看着他被围攻，看着他的血从嘴角滴落，心如刀绞。
　　
　　她只得转过身，跑到许姓老人面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前辈，求求您，救救秦大哥！”
　　
　　许姓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他的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又不动了。
　　
　　郭文静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得血迹斑斑。
　　
　　张家两个老人摇了摇头，叹息道，“小姑娘，我们的血气干涸，不适合这样的战斗了。”
　　
　　郭文静泪如雨下，她当然知道这些。
　　
　　这几个人老人不欠她什么，能走出屋子威慑那些长老，已然是大恩。
　　
　　想了想，郭文静站起身，随手捡起了一把柴刀。
　　
　　死，也要和秦垣死在一起。
　　
　　这时，许姓老人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布满了白翳，如同蒙了一层雾。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睁开过眼睛了，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但他面朝秦垣的方向，面朝那片混乱的战场。
　　
　　“老许……”两个张姓老人齐齐看向许姓老人。
　　
　　“北帝派的传人……不该如此。”
　　
　　许姓老人松开竹杖，竹杖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伸出右手，枯瘦如柴，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盘踞着。
　　
　　他的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天。
　　
　　月光洒在他掌心，像一捧银白色的水。
　　
　　他的手猛地握紧，将那片月光攥在手中，然后缓缓张开。
　　
　　一轮月影从他的掌心升起。
　　
　　那不是真正的月亮，是月光的投影，是天地间最纯净的太阴之力凝聚而成的虚像。
　　
　　月影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它很亮，亮得刺目，亮得整片山道都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月影在许姓老人掌心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居然结成一柄弯刀。
　　
　　刀身通体银白，薄如蝉翼，刀锋处有细密的光点闪烁，像无数颗碎星星。
　　
　　刀柄是月影的尾端，缠绕着银白色的光带，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许姓老人将那柄弯刀握在手中，然后轻轻一推。
　　
　　弯刀飞了出去，无声无息，快如闪电。
　　
　　它穿过人群，穿过法器，穿过灵光，精准地斩在那些围攻秦垣的弟子身上。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被弯刀斩中的人只是身体一僵，然后软软地倒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玄毅正在与秦垣缠斗，他的长剑已经刺到了秦垣的咽喉前三寸。
　　
　　弯刀从侧面飞来，斩在他的剑身上，“铛”的一声，长剑断成两截。
　　
　　玄毅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些围在秦垣身边的弟子更是如鸟兽散，有的被弯刀斩中肩膀，有的被弯刀斩中手臂，有的被弯刀的余波扫中，踉跄后退。
　　
　　秦垣站在原地，大口喘息着，浑身浴血，腿在发抖。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在他身边穿梭，将那些围攻他的人一一击退。
　　
　　他抬起头，看到了许姓老人。
　　
　　老人站在月光下，右手还举过头顶，掌心朝上。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许姓老人的面色从惨白变成了蜡黄，又变成了青灰，他的嘴唇在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弯刀在人群中穿梭了几圈，然后飞回许姓老人手中，化作月影，消散在掌心。
　　
　　老人收回手，身体晃了晃，拄着竹杖才勉强站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咳得浑身发抖。
　　
　　“前辈！”郭文静扑过去，扶住他的手臂。
　　
　　老人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又咳嗽了几声。
　　
　　他的面色青灰，眼窝深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张家的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齐南宇停下了手，看着许姓老人，看着他那张青灰的脸，看着他嘴角的血迹。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敬畏，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释然又像是庆幸的东西。
　　
　　“前辈，您这是何苦呢？”齐南宇叹息道，“您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气血枯竭，经脉衰败，强行动用道术，只会折损寿命。”
　　
　　“齐南宇，你退吧。不然我只能杀了你。”许姓老人说着话，又擎起了手。
　　
　　擎起了那只，枯瘦如柴，却能拘月结刀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