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手吧,别扰了终南山的安静!”
忽然,一个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出现。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不是道炁的扩散,不是法器的扩音,而是那种沉淀了数十年的、不怒自威的气度。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来。
两列人马从山道拐角处鱼贯而出。
左边那列穿着乳白色的道袍,衣料柔软,垂坠感极好,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片片流动的云。
右边那列穿着月白色的道袍,色泽温润,边角处绣着浅银色的云纹,在火把的光芒下若隐若现。
他们走得很慢,步伐整齐,不急不躁,打眼一看,好似从画中走出来的古人。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流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道韵,不同于灵力的波动,道炁的流转,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沉淀了数十年的儒雅与从容。
天人合一。
人群中,有一顶轿子。
轿子不大,仅容一人坐,由黑白两色的帷幕交织而成。
黑与白不规则的拼接,恰构成一幅太极图的纹样,混元一气,阴阳相生。
轿帘低垂,看不清轿内之人的面容,但那股无形的气场从轿中弥散开来,不凌厉,不霸道,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轿子由四个同样穿着道袍的年轻人抬着,步伐极稳,轿身纹丝不动。
齐南宇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手从令旗上松开了,剑指也垂了下来。
面色变了数次,从铁青到惨白,从惨白到微微泛红,最后恢复成一片平静。
人群中,走出两个老人。
他们须发皆败,虽然不苟言笑,却让人感觉到和祥
齐南宇看着两个老人,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
“彭师叔,范前辈,您二位怎么来了?”
万长青的眉头皱了一下,看向邓老。
邓老也在看着那些穿着乳白色和月白色道袍的人,面色凝重。
他摇了摇头,低声对万长青说:“别看我,不是我请来的。老夫虽然人情遍天下,但这些老学究整天窝在屋里做学问,老夫的脸面可够不到他们。”
万长青沉默了片刻。“两大道学院的人?”
邓老点了点头。“左边那队,乳白色道袍,是元真道学院的人。右边那队,月白色道袍,是天师府道学院的人。带队的那个,姓彭,是齐南宇已故师父的师弟,元真道学院的长老,不修道术,只修心境。另一个姓范,是天师府道学院的长老,也是一样的路数。”
他顿了顿,“这两个人,虽然不懂道术,但学究天人。如今天下正道所修的术法,大多都是由两大道学院合力翻译修补古籍而得。可以说,没有他们,天下道士的术法至少倒退三百年。”
秦垣听到“道学院”三个字,心中猛地一动。
他想起了关黎安,想起了那个在玄一天师府道学院读书的年轻人。
他曾经以为道学院只是一个读书的地方,一个与修行无关的所在。此刻他才明白,道学院的底蕴,远比他想得要深。
难道,是那个孩子知道了他的情况,所以请来了这些老学究?
不过,他所处的不是玄一天师府的道学院吗,为什么元真道派的道学院也来人了?
还有那个轿子里的人,会是关黎安吗?
人群中,一个弟子低声对身边的长老说:“这些老学究整日在屋里做学问,怎么跑到终南山来了?”
那长老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齐南宇还保持着抱拳的姿势,腰弯着,没有直起来。
那个被他称为“彭师叔”的老人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穿着一身乳白色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眉目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彭姓老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齐南宇的肩膀。
“修行无岁月,七十年恍如隔世。”彭师叔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齐小子,你的头发也白了。”
齐南宇的身体微微一僵,缓缓直起腰。
他看着彭师叔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心思如潮。
七十年前,他还是一个刚入元真道派不久的年轻弟子,跟着师父去道学院听彭师叔讲经。
那时候彭师叔正值壮年,讲起经来神采飞扬,一堂课能讲两个时辰不带歇的。
那时候他的师父还活着,头发还没有白。
范前辈也走了过来,拄着一根竹杖,步伐缓慢。
他的道袍也是月白色的,比天师府道学院那队弟子的道袍略深一些,领口处绣着一枚小小的太极图。
他看着齐南宇,目光中带着一丝唏嘘。“曾经手捧古籍残页的齐小子,如今也是位高权重的一派长老了。”
齐南宇微微叹息。
他低下头,没有接话。
范前辈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拄着竹杖,从他身边走过。
两位老人走到那三个老修行面前,停下脚步。
彭师叔抱拳,微微欠身,礼数周全,不带任何倨傲。
“张兄,许兄,近来可好?”
两个张姓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许姓老人闭着眼,面朝彭师叔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终南山都不清净了,怎么可能还好?”
彭师叔苦笑了一声,没有辩解。
范前辈拄着竹杖,摇了摇头。“你老许,还是这个脾气。”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了几分,“别生气了。我们今日来,正是为此事。”
轿子也停了下来,就停在人群的边缘。
黑白太极图案的帷幔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看不清轿内之人的面容,但那股无形的气场从轿中弥散出来,将整片山道笼罩其中。
齐南宇看着那顶轿子,面色又变了一下,但他没有问,也没有说话。
能请动道学院两大实权长老出面,并且还由人抬轿而来,此人身份肯定非凡。
彭师叔转过身,面朝齐南宇,也面朝万长青,面朝那五个老修行,面朝山道上上千人的目光。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夜的事,老夫都知道了。这里不是你们争强斗狠的地方。”他的目光扫过齐南宇,扫过玄毅,扫过那些黑压压的人群,“都退下吧。”
山道上,上千人鸦雀无声。纷纷把目光望向齐南宇。
道学院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
秦垣站在万长青和邓老身后,看着那两个老人,看着那顶太极图纹的轿子,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他终于知道,这场仗,打不起来了。
不是因为谁赢了,不是因为谁输了,是因为有人来了。
这些人不修道术,不懂打斗,但他们学究天人,他们名望比剑还锋利。
道学院的人不需要出手,他们只需要站在这里,就没有人敢动。
齐南宇看着彭师叔,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抱拳。“师叔,不是晚辈不想给终南山清净,是秦垣杀了人,诛魔令已下,晚辈不能退。”
彭师叔看着他,目光平静。“让秦垣去找真凶吧,两大道学院为他作保。”
齐南宇眼角跳了跳,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些人不懂道术,却远比有道术的万长青,甚至是那三个老修行还难对付。
不仅仅因为他们的名望,功绩,还因为他们代表着官方。
“齐小子,如果两大道学院的分量不够,那加上道学院的道子呢!”范姓老人的声音,忽然冷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