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南宇的眼角跳了跳。
　　
　　他的面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了。
　　
　　道子。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算计和盘算。
　　
　　整个玄界，已经两千年没有出过一个正儿八经的先天道子了。
　　
　　两千年，那是一个多么漫长的岁月，漫长到道子已经变成了传说，变成了古籍中泛黄的记载，变成了老修行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之前好不容易出来一个，结果为了修行自斩道果，从此销声匿迹。
　　
　　黑白太极图案的帷幔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轿帘低垂，看不清轿内之人的面容。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气场从轿中弥散出来，将整片山道笼罩其中。
　　
　　那气场不凌厉，不霸道，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两大道学院的人会同时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彭师叔和范前辈会亲自带队，为什么那些整日窝在屋里做学问的老学究会放下手中的古籍。
　　
　　轿子里的那个人，就是传说中的道子。
　　
　　而道子，是为秦垣而来。
　　
　　秦垣……道子……
　　
　　这两者究竟有什么关系？
　　
　　万长青的血木剑还握在手中，剑身上的血色光芒已经收敛了大半，但他的目光却不在齐南宇身上。
　　
　　他转过头，看着邓老，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压得很低。
　　
　　“道子？两千年没出过的东西，怎么忽然冒出来了？”
　　
　　邓老的面色也变了。
　　
　　他将旱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石凳上磕了磕烟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老夫也不知道。但老夫想起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年前，有道学院的人来过终南山，从一些老修行手里取走了一大批被尘封的古籍。那些古籍记载了一些远古道术，以及古时经典。但是缺字漏句极其严重，语句语序也非当今修士可以读懂。不补足破译，根本无法修行。老夫当时还好奇，道学院为何取走这些古籍，那人只说学院长老要用。现在想来，十有八九是给道子准备的。”
　　
　　万长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古籍？经典？都有什么？”
　　
　　邓老摇了摇头。“老夫也记不清了。太多了，装了整整七八车。有道术的，有关于符箓的，也有一些传说中的仙赐电极。还有一些老夫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老夫当时还觉得可惜，这些东西放在终南山也是蒙尘，还不如让道学院的人拿去，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万长青沉默了。
　　
　　他看着那顶轿子，目光复杂。
　　
　　道子的出现，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古籍被修补成功，这极有可能让玄界道术再进步三百年。
　　
　　三百年，那是多少个门派兴衰的轮回，是多少代修士苦苦追求却不可得的机缘。
　　
　　齐南宇还在挣扎。
　　
　　他的面色变了数次，从震惊到犹疑，从犹疑到不甘。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声音恢复了平静。
　　
　　“彭师叔，范前辈，晚辈不是不敬道学院，也不是不敬道子。但道子已经两千多年没有出世了，即便侥幸出现一位两位，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或者自斩道果，或者中道陨落。晚辈只是想确认一下，道子的身份。”
　　
　　彭师叔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面色依旧温和，但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怎么，你齐小子自诩当上了元真道派的长老，就开始质疑道子的身份了？还是质疑两大道学院？”
　　
　　齐南宇连忙抱拳，腰弯得很深。“晚辈不敢。只是秦垣一事事关重大，晚辈不得不确认一下。”
　　
　　范前辈摇了摇头，竹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
　　
　　“也罢，道子问世，终将传遍玄界。今天让你们见见也好。”
　　
　　他看了彭师叔一眼，彭师叔微微点头。
　　
　　两位老人转过身，走到轿子旁，一左一右站定，然后缓缓躬身。
　　
　　那躬身的角度很深，深到他们花白的头发垂到了胸前。
　　
　　在场修士无不大惊失色。
　　
　　这两位道学院的长老，身份何等尊贵。
　　
　　他们不修道术，只修心境，但学究天人，如今天下正道所修的术法，大半都与他们有关。
　　
　　便是面对两大道学院的院长，他们也不会行此大礼。
　　
　　此刻，他们却对着一顶轿子，弯下了腰。
　　
　　轿子的帷幔缓缓拉开。
　　
　　一个少年从轿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袭黑白配色的道袍，袍服剪裁合体，黑白两色交织成太极图案，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面容清秀，称不上俊美，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
　　
　　少年的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薄不厚，五官单看都不出众，合在一起却异常舒服，像一幅淡墨写意的山水画，不夺目，却耐看。
　　
　　他一出现，场内肃杀的气氛瞬间就消散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抚平了。
　　
　　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被人轻轻一拉，褶皱就散开了。
　　
　　秦垣感觉到一股莫名的道韵从那个少年身上弥散开来，那道韵不凌厉，不霸道，像春风拂面，像细雨润物，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经脉，渗进他的丹田。
　　
　　他体内那些滞涩的道炁，竟然流畅了几分，连胸口那道隐隐作痛的旧伤，也舒缓了许多。
　　
　　两个长老一左一右搀扶着少年，缓步下轿。
　　
　　他的脚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异象出现了。
　　
　　落脚之处，青石板的缝隙中，嫩绿的芽苗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枝，展叶，开花。
　　
　　一朵朵不知名的小花在少年脚下绽放，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紫的像烟，铺成一条花径，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山道的尽头。
　　
　　夜空中，不知从哪里飞来了蝴蝶，翩翩起舞，围着他盘旋。
　　
　　几只夜鸟也落在枝头，婉转啼鸣，像是在迎接什么。
　　
　　天空中的乌云莫名其妙的散开了，月光洒下来，银白一片，将整片山道照得如同白昼。
　　
　　秦垣看着那个少年，心中猛地一颤。
　　
　　关黎安。
　　
　　果然是关黎安。
　　
　　他比分别时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
　　
　　但他的眼睛异常的明亮，像是溪水，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他的身上没有道炁的波动，没有灵力的流转，只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道韵，温润如玉，恬淡如水。
　　
　　关黎安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秦垣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秦垣看到了。
　　
　　万长青也看到了关黎安点头的那个瞬间。
　　
　　他的目光在关黎安和秦垣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微皱起。
　　
　　邓老也注意到了，手中的旱烟停在了半空中。
　　
　　张、许三位老修行看着关黎安，看了很久。
　　
　　许姓老人闭着眼，但他的鼻子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嗅什么气味。
　　
　　张家的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道韵流转，天人合一。”许姓老人发出感叹，“当真是先天道子。道门有救矣。”
　　
　　关黎安的目光只在秦垣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
　　
　　他看向齐南宇，微微拱手。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礼数周全，既不失恭敬，也不显卑微。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晚辈关黎安，见过齐南宇前辈。”
　　
　　齐南宇连忙还礼，腰弯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他的辈分的确高出关黎安太多，但他承不起关黎安这一礼。
　　
　　可以不夸张地说，未来道门能不能更进一步，全看眼前这个少年了。道
　　
　　子出世，万道归宗。
　　
　　这不是一个人的荣耀，是整个人间道统的希望。
　　
　　“不敢，不敢。”齐南宇的声音有些发涩。
　　
　　天人合一、道韵流转、异相频出、落地生花。
　　
　　此子必是道子无疑。
　　
　　关黎安直起身，目光扫过万长青，扫过邓老，扫过那五个老修行，扫过山道上黑压压的人群。
　　
　　“晚辈此来，只为一件事。”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两大道学院，以及晚辈，愿意为秦垣道长作保。恳请诸位前辈撤掉诛魔令，让秦垣道长可以去找出真凶。期间出现任何问题，两大道学院愿意负责。”
　　
　　齐南宇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面色变了数次，从震惊到犹疑，从犹疑到不甘。
　　
　　他不能拒绝道学院，不能拒绝道子，但他也不能轻易放手。
　　
　　齐南宇眼珠一转，再次抱拳，声音不卑不亢。
　　
　　“道子，老夫并非不敬道学院，也不是不敬道子。但据老夫所知，道学院以学术见长，以弘道为己任，从不干涉道门俗世。不知今日，道学院为何要为秦垣出头？”
　　
　　范前辈的竹杖猛地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面色铁青，目光如刀，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齐小子，你是长老当上瘾了，官威这么大？别以为我不懂修行就奈何不了你。我不懂道术，但懂道术的人多的是。那些人的地位、修为比你高的大有人在，他们见了我，也要叫一声老师！”
　　
　　齐南宇的面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范前辈说的是事实，他的确不懂道术，但懂道术而且地位比他高的人，有很多都算是范前辈的学生。
　　
　　他不敢得罪范前辈，也得罪不起。
　　
　　“晚辈不敢，晚辈只是……”
　　
　　“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范前辈的竹杖又顿了一下，“你带着上千人踏破终南山，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齐南宇的头低得更深了，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
　　
　　关黎安摆了摆手，示意范前辈息怒。
　　
　　他的动作很轻，很从容。
　　
　　明明才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却沉稳的像个老人。
　　
　　关黎安的脸上没有怒意，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悲悯又像是无奈的表情。
　　
　　“范前辈，息怒。”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范前辈深吸一口气，将竹杖收回，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关黎安转过身，看着齐南宇，目光平静。
　　
　　“齐南宇前辈，秦垣道长，是我师父。”
　　
　　全场皆惊。
　　
　　万长青的血木剑差点脱手。
　　
　　邓老的旱烟从嘴里掉了下来，落在地上，烟锅里的火星溅了一地。
　　
　　魏道长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许姓老人紧闭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家的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齐南宇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什……什么？”
　　
　　山道上，上千人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消化那个少年刚刚说出的话。
　　
　　关黎安，道子，两千年一出的先天道子，说秦垣是他的师父。
　　
　　秦垣站在那里，看着关黎安，看着他那张瘦削的、憔悴的、却异常明亮的笑脸，眼眶红了。
　　
　　关黎安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