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
嬴政阖眸凝神,尽数心神沉入识海。
玄鉴祖玉流转温润清光,原本空寂的识海,浮起两幅交织闪烁的光图。
第一幅,是祖玉推演的痕迹。
复刻淮水荒泽夜空景象,记录着巡界使仓皇遁走的残痕。那道仙光紊乱涟漪,淡如将熄水纹,却方向笃定,直指东南。
第二幅,源自心口沉寂的暗色烙印。
古剑虚影微微震颤,如同深海孤灯,光晕模糊,方位飘忽,却死死锁定同一片广袤东南。
两幅光影,在帝王意志与祖玉神力的驾驭下,开始重叠、比对、筛选。
起初两道轨迹交错,夹角宽泛,重合之处一片朦胧。
随着推演渐深,嬴政对祖玉掌控愈发精微,对古剑感应的解读愈发通透。
散乱的轨迹缓缓收束。
遥远东南方,两道微弱信号,终于凝成一点精准共鸣。
一枚尘封的地名,自帝辛遗留的上古记忆碎片中,骤然浮现——
葬兵荒原。
上古惊天古战之地。
仙神杀伐,天地浩劫,在此留下永不愈合的大地伤痕。
山峦扭曲,大地崩裂。
终年盘踞着狂暴混乱的残碎灵气,交织不散的远古煞气。
破碎道则与万古兵戈气缠绕交织,自成天然绝地。
此地天机紊乱,推演失效,最适潜藏。
伤虎入深山,残仙隐荒泽。
巡界使遁逃至此,既能借乱世煞气稳愈伤势、掩埋踪迹,亦贴合仙神爪牙,盘踞古战场遗迹的习性。
更关键的是,帝辛昔年隐秘布局,择这片天地夹缝、人迹罕至的凶地,情理皆通。
“就是这里。”
嬴政睁眼,眸中清光敛尽,只剩深潭般的幽邃与绝对笃定。
葬兵荒原,轨迹与感应重合之地。
他毫无迟疑。
心念一动,隐秘指令借祖玉秘链,直传心腹禁军体系。
片刻,蒙恬着便服踏入密室。
未披甲胄,一身布衣,却掩不住沙场淬炼的沉凝锐气。
单膝跪地,声如沉石:“陛下。”
“平身。”
嬴政起身,步至九州舆图前,指尖落向东南一片灰色禁区。
蒙恬抬眸望去,瞳孔微缩:“葬兵荒原!此地灵气驳杂凶煞,古战残孽丛生,寻常修士不敢踏足深处。”
“凶地,亦是藏身处。”
嬴政转身,目光锐利,“巡界使遁逃落点,必在此间。朕要亲证,其巢穴、其遗留遗迹,是否藏于这片绝地。”
蒙恬抱拳请命,语气铿锵:“末将请战!点齐精锐,为陛下开路平险!”
“不必。”
嬴政摇头,语调平淡,却不容置喙。
“此战非征伐,要快,要隐,要无声无息。”
他拿起案上一枚普通玄铁令牌,入手沉寒。
“对外传报,朕北巡边防,例行巡查。”
“你从黑冰台遴选五十锐士,不求悍勇善战,只求擅长潜伏、敏于感知、能隐能活。”
蒙恬接过令牌,瞬间会意。
不是冲锋铁骑,是极致尖刀,是深入绝地的暗探死士。
“朕亲往。”嬴政淡淡开口。
“仅你、五十锐士,轻装简从,无仪仗、无旗号。
这一支队伍,从出发开始,便要世间无人知晓。”
蒙恬眉头微蹙,隐有忧色:“陛下万金之躯,深入险地……”
“朕不去,何人敢去?”
嬴政打断他,唇角掠起一抹冷峭弧度。
“大秦甲士万千,仙神不惧。
他们惧的,是朕,是朕身后蛰伏复苏的人皇道统。
朕久居咸阳深宫,他们便永远藏于暗处,不露破绽。”
他抬手,轻拍蒙恬肩头。
“此行,朕为饵,亦为钩。
你,是朕最锋利的暗刃。
一日之内,整军待命,即刻出发。”
“末将遵旨!”
蒙恬再无半分迟疑,抱拳领命,转身踏步而出,步履铿锵。
翌日拂晓。
咸阳偏门,一支轻骑悄然出城。
对外只是北地核查粮秣的巡检小队,领队不过一介无名内史。
无人知晓,队伍之中,那一身玄黑劲装、外罩连帽斗篷,敛尽帝王威仪、只剩凛冽肃气之人——
是始皇帝,嬴政。
他稍改容貌棱角,掩去通天帝威,混在行伍之间,望去只如一名精干武将。
蒙恬紧随侧后,鹰隼锐目,扫视八方,寸步不离。
五十黑冰台锐士,将隐匿之道练至化境。
气息尽数敛去,与荒野天地相融。
看似散漫列队,实则站位暗藏攻守,一举一动皆有呼应。
马蹄裹软革,落地无声。
整支队伍如一缕黑影,掠过官道,不掀半点波澜。
数日跋涉,风物剧变。
官道断绝,满目荒蛮。
空气愈发沉滞,入鼻尽是铁锈混着陈年灰土的腥寒。
天穹蒙着一层灰翳,日光惨白,无力洒落。
远方地平线,山峦扭曲狰狞,如巨兽伏野,压得人心头发沉。
“陛下,前方三十里,葬兵荒原外围。”
蒙恬压低声音,沉声警示,“斥候探报,此地灵气彻底紊乱,随机滋生能量乱流,凶险莫测。”
嬴政勒马驻足。
心口古剑虚影,震颤愈发清晰。
不再是模糊感应,是精准、急切的向内牵引。
他翻身下马,抬手示意全队隐蔽待命。
独登高坡,屏退众人,仅留蒙恬三步之外警戒。
闭目。
右手虚按心口。
无惊天异象,唯有一缕极淡微光,自掌心衣下悄然透出。
暗金色古剑虚影悬浮掌心,轻轻嗡鸣,震颤不休。
嬴政凝神,渡出一缕微不可查的人皇气运。
量极少,极尽克制,唯恐惊动暗处窥探、触发天地异变。
就在气运入体的刹那——
铮!
一声精神层面的剑鸣,陡然炸响。
虚影剑尖骤然偏转,如精准罗盘,死死锁定荒原最深处!
更诡异的一幕随之而生。
荒原漫天游离、破碎无主的兵戈煞气,竟如百川归海,缕缕灰黑气流无声涌入剑身。
古剑虚影,肉眼难察地凝实一分。
流转的微光,亦稳固些许。
嬴政当即切断气运输送,瞬间收回烙印之中。
短短三息,无痕无迹,宛若幻觉。
可他额角已沁出细汗,不是疲累,是彻骨后怕。
此剑,竟能吞噬古战残煞自我滋养。
天赋霸道,却也致命。
在这片绝地,等同于高悬天际的信号灯塔,极易暴露行踪。
“陛下?”蒙恬察觉气息微动,低声问询。
“无碍。”
嬴政睁眼,眸光锐利如锋。
“方位已锁定。此剑能纳荒原煞气,是助力,亦是隐患。”
他即刻下命,干脆利落。
“全员极致敛息,覆最高阶敛息符。
弃马于外围隐秘处,全员徒步潜入。
你率大部驻守外围,布防接应,设阻截防线。”
顿了顿,他语气沉定,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朕带两名顶尖潜行斥候,孤身深入腹地。”
“陛下!万万不可!太过凶险!”蒙恬急声劝阻。
“军令如山。”
嬴政目光沉沉,看透这片荒蛮迷雾。
“此地隐秘,唯朕能借祖玉推演、古剑感应,勘破虚实。
祖玉护持,朕自知进退。”
蒙恬望着帝王眼底坚定不移的意志,终是压下满心焦灼,重重抱拳。
“末将遵命!必守死接应防线!陛下务必保重龙体!”
队伍气氛瞬间沉至冰点。
五十道黑影尽数收敛所有生机气息,如墨色魅影,缓缓融入荒原漫天煞气迷雾。
嬴政前行开路。
两名黑冰台顶尖斥候贴身随行,一左一后,如影随形,步法无痕。
玄鉴祖玉在心口默默运转,铺开一张无形感知大网。
百丈之内,灵气乱流、暗藏陷阱、隐匿波动,皆可提前预警。
深入百里,地貌愈发诡异狰狞。
无土无草,遍地暗红焦黑岩层,裂痕密布。
扭曲枯木刺破大地,枝干僵硬如金属,似战死巨人僵立荒原。
风声呜咽,似万古亡魂低语。
铁锈、焦糊、死寂的气息,层层叠叠,压覆而来。
再行数里,眼前景象骤然开阔,摄人心魄。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石林,突兀横亘眼前。
巨柱数十丈高,数人合抱,石面光滑如镜,遍布雷霆劈斩的焦黑纹路。
柱间空间扭曲,光线晦暗不定,细碎电光无声跳跃,湮灭无常。
整片石林,自成一片混乱领域,隔绝内外天机。
心口古剑虚影,震颤抵达顶峰。
所有牵引,尽数指向石林最幽暗的深处。
嬴政二人伏于黑色岩丘之后,静静窥探。
祖玉微光流转,敏锐捕捉到石柱底部,一丝被岁月与煞气冲刷殆尽的残留灵力。
清冷、高远、漠然。
是仙庭气息。
与淮水荒泽、巡界使身上的灵力,同出一源!
痕迹虽被刻意抹除,残破微弱,却逃不过祖玉复原推演。
嬴政眸色一凝。
找到了。
巡界使,的确遁入此地,藏于这片黑色石林深处。
他抬眸,目光穿透嶙峋怪石,望向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腹地。
那里,藏着仙神的爪牙,藏着古战的秘密,藏着所有蛰伏的暗流。
他侧首,看向身侧屏息待命的两名斥候,压低声线,字字沉硬。
“你二人留守此地,筑隐蔽观察点,静默监控。”
“以一日为限。朕不归,或腹地爆发能量大战,即刻折返传讯蒙恬——”
“目标锁定,葬兵荒原黑色石林,深度潜藏。”
话音落定。
嬴政起身,孤身望向巨兽巨口般幽暗的石林深处。
“朕,独自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