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涌不休的时序浊浪裹挟着二人沉浮,幻寂刚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便猛地挣开青干扣在自己肩颈的手,周身翻涌漆黑混沌浊气,眼底满是不甘。
他知晓方才劈开天罚、救下自己的正是眼前持斧之人,心底却半点不解,可此刻所有疑惑尽数被对武明空的担忧压下,满脑子只想着再度逆流,重回那座皇宫改变她注定凄惨的结局。
他刚要调动残存本源逆冲洪流,便被青干稳稳按住,四色莲华神光淡淡束缚住他躁动的混沌之力,令他分毫动弹不得。
青干目光沉静,巨斧斜斜垂在身侧,语声平缓无波:“那位鸿蒙开天以来的第一位女帝,便是你跨越万古、不惜违逆天道也要执着护持的执念,是吗?”
幻寂胸口剧烈起伏,抬眼死死盯住青干,“少上主,你为何要出手救我?方才灵尊降下的天罚,我本是必死无疑!你一路追斩于我,为何偏偏手下留情?”
青干轻轻长叹一声,四色莲华光晕微微收敛,语气淡然:“真神超脱于众生因果时序之外,不分彼时、此时,灵尊的惩戒不受单一段凡尘岁月束缚,何来‘那个时期’与‘这个时期’之分。”
幻寂身形一滞,眼底满是茫然,“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我闯入过往、穿梭光阴,从一开始便是天地定数里的必然一环。”
青干垂眸望向脚下奔腾不息的时间长河,字字清晰传入幻寂耳中,“我追杀你,你四散本源精血渗入万千时序支流、篡改仙魔之子的谶语,这些事看似是你我相争作乱,实则,本就是君大哥完整来时路里缺一不可的片段。”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进幻寂慌乱无措的眼底,一语戳破最残酷的真相:“你可曾静下心细想?正是因为你一心执念,拼了命想要扭转武明空的结局,逆行时序、妄图改动命轨,才一次次引动天道天罚,催生出层层劫数,你每一次不顾一切想要护住她,反倒一步步夯实了既定轨迹,间接促成她夫君、她孩儿日后早亡的命局。”
“怎会如此……”幻寂失了浑身力气,周身翻涌的混沌浊雾一点点黯淡下去,喃喃自语,嗓音空洞发颤。
青干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语声沉缓道出根源:“只因这便是夙世尘劫。自太一分化阴阳,生出父亲与母亲那日,这便是已敲定的定数。你我,凡尘万千生灵,尽数困在夙世尘劫之中,即便是执掌创世权柄的真神,亦身在局内,无从独善其身。”
这番话撞进幻寂脑海,往昔大恐怖随口道出的话语骤然翻涌浮现,他怔怔失神,眼底翻涌无尽悲凉,低声附和:“是啊……神从前也曾同我说过,世间万物,万般起落,尽数都在太一本源之内,无一例外。”
“可我不甘心……”
幻寂垂落双肩,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执拗悲戚,混沌浊气微弱起伏,仍放不下那深宫孤苦的身影。
青干见状缓缓收回按在他肩头的手掌,“既然执念难消,那便再去一趟,圆满你与她这一段尘缘。”
幻寂骤然一怔,怔怔望着眼前持斧之人,片刻后屈膝跪倒在奔流的光阴水波之上,俯身深深一拜:“多谢少上主成全。”
“不必谢我。”青干垂眸看向跪拜的他,四色莲华在身侧轻轻流转,道出一段尘封亲缘,“若真要论血脉根源,你是我那位兄长的痴念分化而生,算下来,你的确该唤我一声叔父。”
幻寂浑身一震,抬首满眼错愕:“您……您已然认下了神?”
“它本就是父亲与母亲孕育出的子嗣,何来认与不认一说。”
青干抬眼望向漫无边际的时序长河,语声悠远,“这世间本就无绝对无瑕的圆满,恰恰是万般缺憾、爱恨执念,尽数容纳于太一圆满本源之中,不完美,本就是完美的一部分。”
幻寂心中震颤,重重叩首,“自诞生以来,除却神,我从未向任何人屈膝跪拜。今日,叔父。待我陪她走完这一段岁月、了结心中牵挂,我自会主动前来,任凭你斩杀惩戒,绝不逃避半分。”
青干微微抬手,四色莲华神光轻轻推开身前光阴雾霭,“去吧,这是你仅有的最后一次机会。无论此行结局是如愿还是落空,你的本源都会彻底嵌死在这段凡尘时序,来日无论是我出手惩戒,还是灵尊再降天罚,你终将神魂散尽、不留半点存在痕迹。”
幻寂沉沉颔首,眼底再无半分迟疑,转身逆着翻涌浊浪,径直冲向那片宫墙连绵的凡尘过往。
青干静立河面目送片刻,一声轻浅长叹消散在时序风浪里,持斧踏步,紧随幻寂的踪迹一同踏入那段既定红尘。
幻寂身形刚穿透时序屏障踏入这片历史时空,天际滚滚雷云瞬间聚拢,紫金色天罚雷光已经锁定他一身混沌本源,威压铺天盖地碾压而来。
青干立刻抬臂横挡在他身后,四色莲华神力尽数铺开护住幻寂周身,虚空之中一朵清雅青莲虚影缓缓浮现,隔绝所有雷罚锋芒,又将二人身形全然隐匿起来。
“多谢叔父。”幻寂低声开口,语气藏着几分复杂动容。
青干淡淡颔首,未多言语。
幻寂抬步朝前走去,眼前景象骤然变换,朱红宫墙、雕梁大殿尽数消散,入目只剩下茫茫荒郊野岭,草木杂乱丛生,四下空无一人。
荒风萧瑟,野草簌簌乱晃,远处骤然传来一阵凶戾呵斥,夹杂着一众打手的怒骂叫嚣,撕破荒野死寂。
“狂妄小子!区区散修也敢与我们宗门作对!”
“窃我机缘、坏我们修行、擅放宗门炉鼎,还敢斩杀我等家奴!简直不知死活!”
“死透便想一了百了?做梦!速速打散他残存残魂,断他来世机缘!尸体拖去后山荒岭曝尸荒野,日晒雨淋、弃饲野兽,以此警示天下,但凡敢忤逆我宗门者,神魂俱灭、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