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煞渊底,漆黑如巨兽空腹。
浓稠煞气实质化,压覆四野。
嬴政体表护体罡气持续震颤。
滋滋作响,如雪落沸汤,被凶煞层层消磨、不断剥离。
他不再纯靠肉身罡气硬抗。
识海之中,玄鉴祖玉清光骤然铺开。
一缕精纯人道清气流转周身,凝作薄如蝉翼的淡金屏障。
人道至理内敛其中。
漫天凶戾煞气撞上光膜,瞬间消解大半,再难侵体。
同一瞬,心口古剑烙印微微发烫。
同源剑意遥遥呼应渊底碎片,自发漾开一圈古老堂皇的微光。
尺许微光,范围极小,却层级压制。
周遭最暴戾、最纯粹的兵煞,竟本能退避。
如凶臣见君王,不敢造次。
嬴政眸底掠过一丝意外。
上古人皇剑意,天生克制万古战煞。
这片绝地的凶险,瞬间降了数阶。
无需迟疑。
身形一掠,贴紧垂直渊壁,如壁虎凌空下行。
脚下无立足之地。
尽是锋利刀岩、煞气蚀空的酥松碎石。
他心神两分。
一半执掌祖玉预警,洞察煞气流变、暗涌陷阱。
一半凭极致肉身掌控,指尖扣缝、脚尖点石,稳沉速降。
渊风呜咽不休,似万千怨魂贴耳低语。
黑雾翻涌,遮尽视线。
偶有细如发丝的暗红煞雷无声掠空。
触之便是灼痛麻痹,杀机藏于无形。
下行数百丈。
完整岩壁骤然断裂。
一道巨型纵向裂缝撕裂山体,横贯渊壁。
裂口岩面平整,棱角利落。
是清晰的人工开凿痕迹,绝非天然形成。
裂口之外,数层细密仙道符文交织成金色光网,死死封锁洞口。
清冷禁锢之力弥漫四野,是标准仙庭封禁术式。
嬴政伏身凸起岩台,隐于阴影。
祖玉微光极致铺开,扫描整座禁制。
术式精妙,契合天地道则。
可布设仓促,破绽显而易见。
符文节点衔接生硬,阵心隐有一道微不可察的裂隙,几乎与光纹融为一体。
更显眼的是,网面数处节点有暴力撕裂痕迹,后经同源灵力草草修补。
旧伤新痕,层层叠加。
有人来过。
强行破阵,负伤退走,又勉强补全禁制。
而在修补疤痕深处,一缕微弱却精纯至极的气息,穿透封锁、缓缓溢出。
人皇剑意!
嬴政眼神骤然凝冷。
巡界使闯入此地,动过封印,最终铩羽而归。
没能取走东西,反倒留下了破绽与伤势。
他摒弃暴力破阵的念头。
强行动手,必引反噬,惊动暗处潜藏。
祖玉推演之力单点锁定那道细微裂隙。
识海古剑虚影轻颤,剑尖遥遥对准阵眼缺口。
嬴政自本源之中,剥离一缕至纯人道气运。
非帝王福泽,是万民凝铸、逆抗天道仙庭的不屈道心。
一缕细如丝线的人道清气,穿破黑雾煞气,精准落向禁制裂隙。
嗡——
低沉微鸣自光网深处响起。
不是损毁破碎。
是契合。
是尘封古锁,遇见专属钥匙。
凝滞的符文缓缓分流,那道细微裂隙悄然撑开,刚好容人侧身通过。
外层禁制完好如初,运转如常。
唯独此处,多出一道无声后门。
嬴政身形如烟,掠离阴影,侧身入缝。
穿过光网的一瞬,如触冰凉水幕。
身后裂隙瞬间合拢,内外天地再度彻底隔绝。
裂缝之内,是一条倾斜向下的人工甬道。
岩壁粗粝,修整痕迹清晰。
地面积着薄灰,数枚模糊脚印一路向深处延伸。
非人足型,纹路怪异,似异兽蹄爪、或是特制仙甲靴底所留。
甬道煞气转淡。
可阴冷死寂更重,混着淡淡的铁锈与干涸血腥。
渊底剑意碎片的气息,骤然清晰、笃定。
百余丈甬道,尽头矗立一扇厚重黑石石门。
门沿摩擦痕迹崭新,虚掩半寸,微光自缝隙隐隐透出。
嬴政屏息抵近,祖玉感知全开,顺缝窥入。
门内是一方狭小石室,方圆不过十丈。
无烛无火。
唯一光源,来自石室中央的黑曜石石台。
台上静静躺着一截断剑。
两尺长短,剑身古朴,遍体岁月划痕。
剑格云纹古奥,沧桑厚重。
断口崩裂参差,是被无上巨力硬生生折断。
可嬴政目光落上剑柄纹路的刹那,心神狠狠一震。
形制、道韵、残纹。
与他心口烙印的古剑虚影,完美契合。
同出一剑!
可这截人皇断剑,不得自由。
七根拇指粗细的银色锁链,如七条寒蟒,死死缠锁剑身。
链身刻满细密仙文,流转清冷禁锢之力,层层镇压剑意本源。
锁链尽头深扎岩壁,似天地自生的囚笼枷锁。
断剑微光黯淡微弱,却始终不肯熄灭。
暗金剑意顽强闪烁,如囚于万古黑暗的星辰,苦苦撑持。
石室角落,一滩暗金色血迹凝于岩面。
早已干涸,却依旧萦绕淡淡的仙威,残留着仓促负伤、暴怒退走的情绪余韵。
血迹周遭岩石龟裂。
可见主人败退之际,力量失控,本源受损。
嬴政心神沉至冰点。
祖玉疯狂示警。
这不是简单锁剑。
是一座完整、古老、阴毒至极的连环封印。
断剑为阵眼,锁链为镇束,仙文为禁锢,石室石台为根基。
一环扣一环,死死镇压人皇残剑本源。
巡界使亲至,强行破局,依旧重伤败退,留血于此。
足见封印之恐怖,此地之凶险。
贪念不生,冒进不存。
此行目的已然圆满。
寻到碎片位置。
探明敌人伤势。
摸清封印死局。
他不动一物,不扰一息。
以祖玉之力,将石室格局、锁链排布、符文走势、血迹位置,尽数复刻入识海,分毫不漏。
存档,铭记,蛰伏等待。
做完一切,嬴政身形轻退。
原路折返,无声无息。
再度穿过禁制裂隙,人道气运依旧与之共鸣,来去无痕。
踏出裂缝,重回渊壁。
漫天煞气再度倾覆而来。
可此刻的黑暗与重压,反倒让人心生安稳。
他抬速攀升,祖玉与古剑双重护持,规避所有致命乱流。
上行途中,他回眸一望。
深渊沉沉,裂隙隐于黑雾,禁制微光若隐若现。
风声呜咽,吞没极低的自语。
“原来如此。”
“锁得倒是够紧。”
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冰冷决然的弧度。
今日探明囚笼。
来日,他亲自破局。
放残剑,出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