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挟夜露，掠过还在修缮的殿宇。
远处断断续续，传来修士劳作的呼喝。
经历过一场剧痛动荡的天璇圣地，正以惊人的速度，一点点复原。
三日后。
萧凡闭关的偏殿，厚重石门无声向内滑开。
没有震彻群山的灵力爆发，也不见宝光冲霄的惊天异象。
一道身影缓步踏出，闲庭信步，仿佛只是小憩过后出门散步。
熹微晨光落下，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
依旧是那件玄色劲装，只是整个人的气质，比从前沉凝了几分。
最惹眼的，是腰间新悬的佩剑。
剑鞘古朴，辨不出材质，仅仅靠近，便有一缕藏而不露的锋锐，刺得人肌肤微微发麻。
若是以神识探入，便能看见剑身之内并非死铁。
点点细碎星芒如同活物缓缓流转，时而汇聚，时而散开，勾勒出一道道玄奥轨迹，好似一整片微缩星空，被生生封入剑中。
一股远胜从前的剑势沉眠于此，带着奇异的吞噬与镇压之力，蛰伏不动，如同酣睡的凶兽。
萧凡转了转脖颈，骨节噼啪轻响，咧嘴一笑。
“总算把这根‘打狗棒’升到2.0版，用着该顺手多了。”
他心情极好，慢悠悠朝着主殿走去。
行至半途，一道清冷身影自廊柱阴影里缓步走出，是洛冰凝。
她显然已经等候多时，手中捧着一卷暗黄色兽皮卷宗。
“出关了。”
洛冰凝目光先在他腰间佩剑稍作停留，微微颔首，神色很快沉了下来，将卷宗递出，“你预料的没错，的确有异状。”
“哦？”
萧凡伸手接过，卷宗入手微凉沉实。
他直接翻开。
卷首是几处朱砂批注的案卷，记录详实。
第一桩，半月前，一名常在黑风域外围活动的星皇境初期散修老者，擅长驯养阴属性星兽。据其友人所言，老者偶然得到一块幽冥寒玉，打算出手换取突破资源，数次出入黑风域内专营禁物的商行。
七日前，其家族祠堂内本命魂灯骤然熄灭，老者杳无音信。现场只留下那头素来温顺、却莫名狂躁噬主的星兽尸身，只剩寥寥打斗痕迹，再无别的线索。
第二桩，五日前，一名修炼偏门锻体功法的星皇境中期女修，于黑风域拍卖会拍下一卷残缺魔功淬体古卷拓本。
三日前，同伴依约寻她，传讯石全无回应，赶到临时洞府，禁制被强行破开，屋中器物完好，唯独女修与那卷拓本凭空消失。地面残留一丝极淡、扰人心神的阴冷魔气。
第三桩……
整整五起案子，全发生在近段时日。
受害者修为皆在星皇境上下，彼此素不相识，却有着一个清晰的共同点：失踪前，都接触、交易过魂材、魔功残卷、禁忌灵物，所有交易痕迹，全都指向黑风域。
萧凡翻页飞快，指尖划过一行行冰冷文字，以及简陋的现场速写。
卷宗末尾，附着一张灵力拓印的模糊画像。
一道人影裹在宽大的暗紫绸质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遮住整张脸，从衣料起伏能看出，身形比常人高出半头。
画像旁附有小字注解：
【幽魂巷新晋神秘商人，现身不过半月，专收珍稀魂材、魔道古物，乃至活魂火种。出价远超市价，行踪诡秘，疑为多起失踪案关键人物。】
“黑风域，幽魂巷。”
萧凡指尖轻轻点向画像上的斗篷人影，低声念了一遍，“名字倒是贴切。”
他合上卷宗，抬眼对上洛冰凝凝重的目光。
“看来天魔域的人，扩张得很急，挑的地方也够精明。”萧凡唇角勾起一抹冷弧，“三不管的黑风域，欲望和亡命之徒扎堆，正好撒下鱼饵，钓那些急于求成、走投无路的修士。魂材、魔功残卷，精准拿捏人心。”
赵无极残存的记忆里，他早已知晓天魔域的套路。
专挑道伤难愈、寿元将尽、急于突破的修士下手，以力量、财富、虚妄的永生作饵，诱其修习魔功，献祭神魂，一步步沉沦，最终沦为傀儡，或是可供汲取的养料。
黑风域，便是他们最好的猎场。
“我去一趟，会会此人。”萧凡将卷宗收好，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出门串门。
洛冰凝眉头骤然紧蹙，眸底掠过一丝担忧：“黑风域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扯不少宗门与黑市巨头，连几大宗门联手都难以管控。你主动去接触天魔域的眼线，一旦暴露，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太过凶险。至少，我派几名心腹长老暗中随行……”
“打住。”萧凡抬手打断，脸上重新挂上玩世不恭的笑，“圣女，我们是去‘投诚’，不是去砸场子。兴师动众一大群人，生怕别人看不出我是卧底？”
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泛着淡肉色的面具，正是方才闭关一并炼出的易容之物。
他对着面具哈了口气，抬手往脸上一贴。
面具触到肌肤，竟如水银般缓缓流动，完美贴合面部肌理，微光一闪，彻底隐去。
瞬息之间，萧凡的样貌已然大变。
原本利落分明的轮廓变得平庸粗糙，肤色暗沉，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唇形也厚了几分，活脱脱一个常年在外奔波、满身风霜的中年散修。
不止容貌，他身上那股星王境巅峰的凌厉气息也尽数收敛，灵力起伏忽强忽弱，晦涩阴沉，看上去竟像是一名修炼邪术、根基受损的星皇境初期修士。
“怎么样？”
此刻的他刻意压低嗓音，声线变得沙哑粗粝，还故作落魄地掸了掸衣角，眼底藏着一丝狠戾，“就这模样，这身状态，像不像急需力量、愿意铤而走险的‘优质客户’？诚意够了吧。”
洛冰凝望着眼前判若两人的萧凡，一时无言。
面具做工精妙，近在咫尺，她竟也几乎看不出破绽，连气息都被一同伪装。
她沉默片刻，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万事谨慎。倘若形势不妙，优先保全自身。你身负九星神脉，干系重大。”
“放心，我专业的。”萧凡一瞬换回原本轻快的声线，又立刻切回沙哑中年音色，“深入敌后，体验生活，说不定我还能混个小头目当当。”
他摆了摆手，转身，径直往山门外走去。
背影很快融进清晨山道薄薄的晨雾里，玄衣孤影，阴沉内敛，和无数挣扎求生、追逐机缘的落魄修士，再无分别。
洛冰凝立在原地，目送他彻底消失。
晨风拂动她的长发衣袂，指尖微微发凉。
宗门百废待兴，前路迷雾重重，而这个搅动一切的变数，总爱一头扎进最凶险的漩涡。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清冽山风，转身走入殿宇重重的阴影之中。
——
数日之后。
一片常年被昏黄沙风笼罩的辽阔地界。
喧嚣声、法器破空声、叫卖声，甚至零星打斗的嘶吼，顺着风沙远远吹来。
一名面容普通，眼底带着几分阴鸷的中年修士，背负长剑，独自行走在通往域内的崎岖官道上。
黑风域，到了。
男人抬手，掸去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土，抬眼望向那片光影纷乱、明暗交织的庞大域城。
无人看见的角度，唇角掠起一抹锐利、跃跃欲试的笑。
“那么，先从一场‘求职’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