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踏回居所，天色已然彻底沉落。
屋内没有点燃烛火，唯有清浅月光自窗棂淌入，勉强勾勒出家具冷硬的轮廓。
空气里浮着经年累积的薄尘，混着一缕淡而沉的樟香，是长久存放密卷文书独有的味道。
姜离没有出声唤人点灯，径直走到书架前。指尖缓缓划过一排排看似杂乱堆叠的卷轴，最后停在一本毫不起眼的灰皮账册之上。
这本账册，是抄没刘相府时，她特意悄悄留下的一册“废账”。纸面所载，皆是无关紧要的府中杂用开支，真正的玄机，藏在册页夹层，记着叛军隐秘的资金流向。
她将那枚暗银色令牌轻放在案头，又从账册封底，刮下一点干涸发硬的印泥残屑。
烛火燃起，橘黄光晕漫开，驱散一室寒意，也让角落里的阴影愈发幽深浓重。
姜离捏起那一点残屑，细细比对令牌边缘的纹路。这一刻，她的呼吸几近凝住。
纹路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刘宰相虽已伏法，可这枚令牌背后的势力，就像蛰伏深渊的巨蟒，方才只露出了一片鳞甲。
姜离深吸一口气，将账册平摊在案上，端起烛台凑近纸面。
她没有急着去读上面的文字，而是不断微调烛火与宣纸的角度，借透光之法，去看纸张内里细微的纤维痕迹。
这法子，是她前世自刑侦案卷之中习得，于这世间，尚无人知晓。
光亮穿透泛黄的宣纸，好几处书页的边角，慢慢显出一个个极细小的黑点。
单看，不过是墨迹偶然晕开的瑕疵。可姜离顺着页码，以指尖虚虚将那些黑点依次相连，一幅简略的方位图，便在虚空之中缓缓成型。
线条蜿蜒曲折，最终指向的落点，竟是宫禁深处，戒备森严的御药房。
御药房，执掌全宫皇室用药安危。此地一旦被人渗透，便意味着帝王性命，悬于一线。
姜离眉心微蹙，正要取纸临摹这份暗绘的地图。
身后阴影里，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她没有回头，手稳稳护住案上账册，语气平淡，闲话一般：“陛下深夜到访，不走正门，是不愿惊动值守宫人。”
萧景珩自暗影中缓步走出。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着冷冽微光。
他不问她白日去往何处，也不提那条暗巷里那场未遂的刺杀。仿佛所有风波，皆在他的预料之内，又或是，他信她，足以将一切收拾妥当。
他只是沉默行至案前，自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轻轻压在账册之上。
“御药房近三月的药材采买清单。”萧景珩的嗓音低沉，藏着一丝难掩的疲惫，“太医院上报皆作正常损耗，朕一一核对，数味烈性剧毒药材，账目对不上。”
姜离垂眸看向清单，指尖在断肠草、乌头、见血封喉几味药名上微微一顿。
缺失的药量，数目惊人，足以毒杀整座皇宫之人。
她抬眼，目光与萧景珩相撞。两人眸中都映着跳动的烛火，没有半分意外。
一瞬间，彼此心照不宣。萧景珩早察觉御药房有异，今夜前来，一来互通线索，二来，亦是暗中试探她手握的底牌。
令牌暗指御药房，御药房恰好遗失剧毒，绝非偶然，是一场精心布下的连环局。
有人想借刘宰相之死搅乱朝局，浑水摸鱼，伺机而动。
“账本暗语，指向御药房内部之人。”姜离指尖轻叩案面，清脆声响划破屋内寂静，“对方要悄无声息，将毒药换入陛下的药引之中。”
萧景珩眸色骤然沉下，伸手覆住她叩在桌沿的手背。掌心传来温热，是无声的安抚，亦是全然的信任。
“朕若是大肆搜宫彻查，贼人必会销毁证据，甚至铤而走险。你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入内探查。”
“自在居士身份太过扎眼，不便直接插手太医院诸事。”姜离轻轻抽回手，拈起那枚令牌，在烛火下缓缓一转，银光一闪，“但若说是旧疾复发，需太医定期诊脉调理，便是另一番说辞。废妃之身，身子孱弱，太医例行问诊，无人能够置喙。”
“准。”
一字落下，重若千钧。
“外围布防、暗线情报，由朕亲自安排。你只需，揪出内里藏着的鬼魅。”
四目相对，不必多言，一份以性命相托的默契，悄然漫在空气之中。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帝王安危，是朝堂安稳，执棋者，只有他们二人。
萧景珩转身欲离去，走到门口，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夜风卷着他的声音，轻轻送入屋内。
“离儿，这一回，切莫以身涉险。”
姜离没有应声，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屋内重归寂静，她吹熄烛火，孤身立在窗前。月光倾泻而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如同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刃。
她转身走入内室，自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套银针。针身在月色下，泛着一层幽冷的蓝光。
明日一早，她便以旧疾为由，请太医前来府中诊脉。
那位前来应诊的周太医，姜离记得，曾出现在刘宰相的寿宴之上。那日敬酒之时，他手微微发颤，眼神躲闪。如今回想，那人，恐怕早已深陷局中。
姜离将银针，一枚一枚妥帖收入针包，动作缓慢而郑重，像在完成一场无声的仪式。
她清楚，深入御药房，步步皆是死局。敢把手伸到那里的人，必定留有层层后手。可唯有踏入虎穴，方能揪出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
窗外，更鼓声声，夜色愈浓。
姜离合上药箱，指腹轻轻抚过箱盖，心中已有定计。
待到明日那一碗药汤呈上之时，谁会先毒发，犹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