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淡金朝阳穿透薄雾,落于御药房斑驳的青瓦之上。
浓郁的药草气息漫在空气里,混着老木柜经年不散的潮湿,一道道藏在阴影里的缝隙,仿佛无数双眼睛,正暗中窥伺。
姜离一身素色宫装,不施脂粉,面色刻意衬得几分苍白,由两名宫女轻扶,缓步踏入正殿。
她步履虚浮,一副弱不禁风之态,每一步落得却极稳,一身锋芒尽数敛于体内,如同入鞘藏锋的利刃。
周太医早已在门前等候。看见姜离,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笑,眼底的慌乱却藏不住。
他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声音干涩:“娘娘金体贵重,何必亲自前来,老臣即刻为娘娘诊脉。”
“不必。”
姜离抬手拦下,指尖轻轻擦过身侧药柜,沾了一层薄灰,“本宫近来夜夜难安,听闻御药房藏有安神古方,想来亲眼看一看药材品相。”
周太医眼神飞快闪烁,连忙侧身引路。“娘娘请落座,老臣沏一盏清茶,为娘娘润喉。”
他转身走向药炉,脊背微微佝偻,取盏倒水的动作,快得极不自然。
不多时,一杯热茶,双手奉至姜离面前。
茶汤澄澈,淡淡的茉莉香气漫开,看着全无异样。
姜离垂眸,望着袅袅升起的白雾,鼻尖微翕。茶香之下,一丝极淡的苦杏仁气息,钻入鼻腔。
那是苦杏仁苷分解的味道,许多慢性剧毒,都带着这般隐晦的气息。
她缓缓抬起右手,宽大的袖口遮住腕间动作。
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自掌心悄然滑出,无声没入茶汤深处。
片刻,银针抽出,针身光洁,并未发黑。
姜离却不敢松懈,指腹轻摩杯底,触到一层极细的颗粒感。是未能溶尽的药粉,专门用来遮掩毒味。
“周太医这茶,泡得未免太急。”姜离语声清淡,听不出喜怒。
细密的汗珠瞬间爬上周太医的额头,他宽大袖中的手猛地攥紧。“老臣……老臣立刻为娘娘更换一杯。”
“不用。”
姜离唇角微扬,端起茶盏,凑近唇边。
就在茶水将要触到唇瓣那一瞬,袖内机关轻弹,特制的吸水海绵贴紧袖口内侧,大半茶水悄无声息被尽数收走,一滴也未沾唇。
紧跟着,她手腕看似无力一晃,茶盏重重磕在案上,滚烫茶水泼洒而出,浸湿了摊在桌面的账册。
“哎呀。”姜离故作一惊,却不起身擦拭,眉峰轻蹙,望着那摊水渍,“这茶里怎生带着一股霉味?周太医,莫非御药房存放药材,已然失了章法?”
周太医脸色骤然惨白,瞳孔猛地收缩。
他清楚杯中毒药的分量,一旦入喉,再无回天。可眼前之人,非但饮下,还一语点破异样。
惊惧,转瞬化作滔天杀意。眼底掠过一抹狠厉,他脚下极轻地一碾,踩中地面一块凸起的砖石。
咔哒。
极细微的机括声自地底响起。四周窗棂猛地弹出铁栏,厚重的木门,正缓缓向内闭合。
这是御药房内置的困杀机关,一旦启动,此地便是密不透风的铁笼,外人难进,里面之人,也休想出去。
姜离早有预判。机括响动的刹那,她抬手似是整理鬓发,一支金属发簪轻轻滑落,精准卡进桌下一组齿轮的缝隙。
那正是机关传动的要害。
坚硬簪身死死卡死齿轮,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正急速落下的木门猛地一顿,悬在半空,留出一道恰好容一人穿过的缝隙。
周太医见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俯身便要去拉桌下那根应急拉杆。
晚了。
一道黑影顺着门缝疾掠而入,快如惊雷。
“不许动!”
王侍卫沉喝一声,长刀出鞘,寒芒乍现,瞬间震慑全场。
数名禁军紧随涌入,迅速封锁药柜之间所有通路。
周太医僵在原地,双手抬在半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王侍卫大步上前,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节。另一只手探入他怀中,搜出一件冰凉的金属物件。
一枚形制特殊的密钥,凹槽纹路,正好与姜离怀中那枚暗银令牌完美契合。
二者相合,便可开启大雍最隐秘的军械秘库。
姜离缓缓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袖口,目光落在那枚密钥上,眸底寒光乍起。
她没有去看瘫软的周太医,走到半开的木门边,指尖轻轻取下卡在齿轮间的发簪,重新插回发鬓。
“周太医。”
姜离转过身,逆光而立,修长的影子投在昏暗的屋中。“御药房的机关,尚且拦不住人。可这把钥匙,远比机关贵重得多。”
周太医被禁军押着,往偏殿带去,一路垂着头,一语不发。
就在跨过门槛的一刻,他脚步忽然顿住,侧脸缓缓转向姜离,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舌尖微微一顶,抵在了牙槽深处一颗中空的臼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