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自齿间炸开,薄如冰裂。
一缕极淡的苦杏仁味,骤然漫入空气,是氰毒混入药草,独有的凛冽气息。
周太医浑浊的眼球猛地向上翻起,脖颈青筋蚯蚓般突兀暴起。转瞬,黑紫的毒纹自嘴角蔓延,爬过半张苍老的脸。
“想一死了之,没那么容易。”
姜离的声音,冷如冰窖寒铁。
就在他牙关狠合的刹那,她手腕轻振,三枚银针破空飞出。
针身掠出细弱嗡鸣,精准刺入周太医喉侧廉泉、人迎二穴,入肉三分,针尾兀自轻颤。姜离指尖飞快捻动针尾,封穴截脉,强行阻断毒性下行。
周太医身躯剧烈抽搐,喉咙里挤出嗬嗬的闷响。剧毒被硬生生困在咽喉,咽不下,吐不出,焚灼般的剧痛顺着皮肉四下窜动。他双手疯了一般抓挠脖颈,指甲抠进皮肉,鲜血丝丝渗出,却几乎觉不到痛,只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煎熬。
“如实招供,本宫可许你一个痛快。”
姜离缓步走到他身前,裙摆垂落,不起半分涟漪。
她垂眸俯视这个被剧毒一点点啃噬的老者,眼底不见半分怜悯,只有冷静的审视。
周太医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具破旧漏风的风箱。
银针只能暂时禁锢毒性,却无法消解。气血逆冲之下,蚀骨的痛楚愈发难忍。对死亡的恐惧,终于压过了他对幕后之人的死忠。
他颤抖着抬手,不是乞怜,而是艰难探入怀中。摸索许久,掏出一枚折得极小的密信。
他的指尖已然泛出骇人的黑紫,指甲片片剥落,鲜血混着毒血,一滴滴落在信笺之上。
他费力将信递向姜离,嘴唇不停翕动,嘶哑的声响,粗粝如同砂纸磨石。
“刘……贵妃……复辟……家族……”
每一字,都像是从喉间呕出的血沫。
姜离没有直接触碰信纸,取一方锦帕垫着,将密信接过,缓缓展开。
是宫中御用洒金笺,萦绕一缕淡兰香气,正是刘贵妃素来惯用的熏香。字迹娟秀,笔锋却藏着锐劲,尤其“事成”二字的勾捺,与姜离从前在宫宴上见过的刘贵妃手谕,笔法分毫不差。
“为了一族权柄,竟连皇室子嗣,都可当作棋子。”
姜离指尖轻轻拂过干透的墨迹,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周太医听见“家族”二字,那几处被银针封住的穴道,终究扛不住剧毒冲击。黑紫色毒气冲破桎梏,一路直攻心脉。
他身子猛地一僵,重重瘫倒在地。双目圆睁,定定望着殿内横梁,再无一丝声息。
偏殿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细碎噼响。
姜离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他圆睁的双眼。指尖触到已经发凉发硬的眼皮,心底不起波澜。
前朝权臣纵然阴狠,所求不过利益,尚有周旋余地。可深宫之中的刘贵妃,位高权重,身后牵连着皇室颜面、皇子储位。此刻贸然揭发,朝堂必会掀起巨澜,刚刚坐稳帝位的萧景珩,根基将再度动摇。
“娘娘,尸身该如何处置?”王侍卫收刀入鞘,低声请示。
姜离缓缓起身,将密信妥帖收好,藏进袖中暗袋。指腹无意识摩挲袖沿,似在权衡利弊。
她行至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入,吹散殿内浓重的药腥与血气。
远方长春宫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好似蛰伏凶兽,半睁的眼。
“依宫中旧例入殓,对外只说,周太医突染急症,暴病而亡。”姜离背对着王侍卫,目光遥遥落向长春宫,那片看似安宁的宫苑之下,暗流早已汹涌,“至于刘贵妃那边……”
她微微一顿,旋身看向王侍卫,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寒光。
“今夜风紧,严守各处偏门,一只雀鸟,也不许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