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份搜寻南美矿区幸存者的最高优先级指令。
行动远比预想迅捷。不到两个小时，加密频道弹出了一通视频通话请求。
江稚鱼微微调整平板倾角，刻意避开沙发上熟睡的人影，不让镜头惊扰到裴烬。
屏幕亮起，信号剧烈波动数秒，一张覆满煤灰的脸渐渐清晰。
是阿昆。
视频背景是一间破败的出租屋，墙皮大片剥落，屋角堆着几只空酒瓶。阿昆坐在轮椅上，裤管向上卷起，小腿一道烧伤疤痕蜿蜒如蜈蚣，皮肉愈合后，仍留着狰狞的紫红凸起。
他眼神惶惶，像受惊的野鹿，瞳孔不停收缩，视线来回躲闪，始终不敢直视镜头。
“江小姐。”阿昆的声音沙哑厚重，带着浓重的乡土口音，喉结艰难滚动，“赵先生说，您在找我。”
江稚鱼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平缓，并不急于开口。她点开手机银行，将屏幕转向镜头，手指悬在确认转账键上，停顿一瞬。
叮——
清脆的提示音透过扬声器散开，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阿昆搁在膝头的手猛地一颤，慌忙摸向兜里老旧的手机。屏幕亮起，到账短信的微光映亮他浑浊的双眼。
那一长串数字，让他呼吸骤然一滞，佝偻的脊背下意识绷紧，转瞬又塌下去，警惕更甚。
“这不是封口费。”
江稚鱼收回手机，语气平直，没有施舍般的傲慢，也没有谈判时的锋芒，“是赔偿金，也是你出庭作证的酬劳。”
她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抵在下颌，目光隔着屏幕牢牢锁住对方。“我不要编造的证词，我要真相。那个险些葬身矿井的人，此刻就在我身边。”
她侧身，镜头淡淡扫过沙发一隅。
裴烬侧卧而眠，即便是睡梦中，眉头依旧紧紧蹙着，手里还攥着一块未完成的拼图碎片，指节绷得泛白。
当阿昆的目光落在裴烬侧脸上的那一刻，瞳孔剧烈震颤。嘴唇不住哆嗦，千言万语，尽数哽在喉头。
【人心有时，要用代价撬开，再用愧疚守住。】
江稚鱼心底掠过一念，面上依旧沉静，静静等候，如同猎手静待猎物踏出藏身之地。
漫长的沉默，久到视频里电流沙沙的杂音都清晰可闻。
终于，阿昆抬起布满厚茧、伤痕累累的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掌心已满是冷汗。
“那天……不是意外。”
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害怕隔墙有耳，身子不自觉缩向阴影深处，“瓦斯检测仪前一天就被人动了手脚，通风系统也被强行切断。我们在井下作业，半点预兆都没有。”
他顿了顿，再次望向画面里的裴烬，眼底漫上一层水雾。
“爆炸之前，我亲眼看见裴总，被裴振邦的助理打晕。他们把他抬进矿车，径直推向已经准备封闭的勘探深井，那是一条死路。”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中央空调送出的冷风拂过房间，却吹不散自心底蔓延开来的刺骨寒意。
桌下，江稚鱼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始终保持着清醒。
“我本也活不成。”阿昆喉头哽咽，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轮椅冰凉的扶手，“坍塌发生的时候，裴总短暂醒了过来。他把自己的氧气瓶摘下来，硬塞给我。那时候他流了好多血，话都说不完整，只是用力把我往通风口推。”
“他只说了一句，活下去。”
阿昆再也克制不住，埋下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溢出。
江稚鱼一言未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积压的郁气稍稍散开。
她转头望向沙发上的裴烬。
男人仍在沉睡，似是感知到周遭翻涌的情绪，睫毛轻轻颤动，一只手无意识地在空中虚虚摸索。
江稚鱼伸手，握住那只悬空的手。
裴烬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温热干燥的掌心，牢牢贴着她的手。睡梦里，他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生涩笨拙，却带着下意识的温柔，像是在安抚快要动怒的她。
【明明伤痕最深的是他，却还想着来哄我。】
一阵酸涩漫上鼻尖，江稚鱼的指腹，轻轻抚过他手背上深浅交错的旧疤。
片刻，她敛去眼底柔软，声音重新恢复冷定：“证据你都妥善保存了？”
阿昆抬手擦去通红眼眶的泪水，用力点头：“我录下过当时的声响，后来又偷偷拍下了痕迹照片，一直存着，不敢删掉，就怕……有一天用得上。”
“现在，不必再怕了。”江稚鱼打断他，“赵叔会安排专人保护你和你的家人。你只需要在董事会当日，带着证据到场。”
通话结束前，阿昆对着镜头深深躬身，额头几乎快要碰到摄像头。
屏幕暗下，办公室沉入昏暗。
唯有窗外满城霓虹，透过落地窗洒落，在地板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江稚鱼慢慢松开裴烬的手，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映出她的身影，眸中最后一丝犹豫尽数褪去，只剩寒潭般的决绝。
远处，裴氏集团主楼灯火辉煌，巍峨如一座金山，也像一座冰冷的巨大坟墓。
【裴振邦，你的时限，到了。】
她在心底落下这一句，不起波澜。
转过身，赵叔正静立在阴影里，等候吩咐。
“赵叔。”
江稚鱼走回办公桌，指尖悬在内线通讯键之上。
“通知全体董事，明早九点，召开紧急董事会。”
赵叔颔首，手已经落在拨号键上。
江稚鱼收回目光，落回裴烬安稳的睡颜上，弯腰，将滑落的薄毯，细心掖好边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