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缓缓褪去,熹微晨光穿过落地窗淌入办公室,浮尘在光柱里清晰流转。
裴烬醒来时,天已大亮。眼底长久不散的涣散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刺骨的清醒。
他没有出声,任由江稚鱼替他理好领带。指尖抚过西装翻领,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上午九点,裴氏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会议桌,由整块黑胡桃木雕琢而成,桌面光可鉴人,映着头顶冷白的灯光。
中央空调低沉嗡鸣,吹出的冷风,把室温压得让人皮肤发紧。
长桌两侧坐满董事,细碎的交谈声嗡嗡不绝,像一群盘旋等候腐肉的飞虫,回荡在空旷的室内。
厚重的大门猛地被推开,一声闷响,骤然撕碎室内的嘈杂。
裴振邦大步踏入。一身深灰西装熨得笔挺,不见半道褶皱,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意。身后数名早已被他收买的董事紧随其后,众星捧月一般,将他簇拥至主位左侧。
裴振邦抬眼,望向主位。那里已经有人了。
裴烬身着合身黑西装,纽扣一丝不苟扣至领口,衬得脖颈清瘦,却坐得脊背笔直。双手交叠轻放在桌面,沉静的姿态,自带一股无声的压迫。
江稚鱼坐在他身侧,神色淡然,指尖转着一支钢笔,金属笔杆在指间翻飞,时不时落下一声细微磕碰。
【人倒是到得齐全,正好一并清算,省得挨个登门。】
江稚鱼心底掠过一念,面上眼皮都未曾抬起。
裴烬放在桌上的手指极轻一顿,随即若无其事收回。离他最近的裴振邦,隐约捕捉到空气那一瞬的凝滞,眉头微蹙。
“既然诸位都到齐,会议开始。”裴振邦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拔高,想要牢牢握住整场的节奏。
他从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面。沉闷的响声,让不少立场摇摆的董事下意识缩了缩肩。
“关于裴烬先生如今的精神状况,我想各位有必要知悉。这是权威机构出具的鉴定报告,结论表明,裴烬已不具备完整民事行为能力,无法履行董事长职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愈发激昂。
“为保全公司利益,避免失当决策引发股价震荡,我正式提请董事会,由我接任董事长,即刻暂停裴烬的全部职务。”
话音落下,早有准备的几名董事立刻应声附和。
“裴副总所言极是,公司不可一日无主。”
“没错,也是为裴烬先生着想,该好好休养。”
一句句附和接踵而至,如同层层裹尸布,试图将主位上的男人彻底掩埋。
会议室的空气愈发粘稠,压抑得叫人难以呼吸。中立董事们两两对视,视线来回徘徊在裴振邦得意的脸,与裴烬沉默的侧影之间,大多选择垂首缄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前的水杯。
江稚鱼转笔的动作停了。
钢笔轻轻落于桌面,一声清脆的“嗒”,音量不大,却奇异的,切断了所有议论。
她抬眼,平静地扫过方才出声附和的众人,眼底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仿佛在旁观一场闹剧。
她微微侧首,朝阴影里的赵叔递去一个眼神。
赵叔会意,抬手示意。几名工作人员推着推车走入,依次走到每位董事面前,将一份沉甸甸的牛皮纸文件袋,整齐放在桌前。
袋口没有标签,沉甸甸的分量,透着莫名的压迫。
一众董事面露疑色,看向江稚鱼,又惊疑地望向裴振邦。
裴振邦脸上的笑僵住,随即一声冷哼。
“江稚鱼,你在胡闹!如今正是商议公司走向的紧要关头,不要拿这些无关的东西,耽搁所有人的时间!”
江稚鱼没有理会他,伸手拿起面前的温水杯,浅浅抿了一口。适宜的温度滑过喉咙,稍稍压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她放下水杯,指尖轻点桌上的文件袋,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传遍整个房间。
“各位不妨打开看一看。里面不是财报,是一份海外矿区详图,还有一份尚未结案的事故卷宗。”
几名董事迟疑着拆开袋口,抽出内里纸张。
当目光落在高清卫星测绘图、标着红色爆炸标记的勘探井资料上时,方才还残存些许细碎声响的会议室,瞬间死寂,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轻响。
有人猛地睁大眼睛,有人倒抽一口凉气,还有人指尖一颤,几张纸轻飘飘落在地上。
裴振邦瞥见那张矿区地图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一变。
桌下,他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却仍强撑镇定,猛地起身。椅子在地板划出一道刺耳的长音。
“江稚鱼!”他厉声呵斥,声调因急促而尖锐,“这些伪造的资料,你从何得来?想要以此误导董事会吗!”
江稚鱼缓缓站起身。
她身形不算高大,可这一刻,投落在桌面的影子,却仿佛覆住了整张长桌。
她没有直视暴起的裴振邦,目光先掠过满座董事,最后落在裴烬身上。
男人依旧静静端坐,原本交叠的双手已然分开,掌心稳稳按在桌面,那是蓄势待发,如同猎手准备起身出击的姿态。
她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没有半分温度,是审判来临前的肃穆。
“不必着急,裴二叔。在决定公司的前路之前,我们不如先谈一谈裴烬的过往。譬如那座矿井,还有一场,险些得逞的蓄意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