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一瞬,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骤然亮起。
室内冷白灯光似是暗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被那片幽蓝的光牢牢攫住。
画面带着矿井录像独有的抖动感,粗糙的颗粒铺满屏幕,阿昆那张覆着煤灰、刻着伤疤的脸,占据了大半画幅。视频未经任何剪辑,左上角的时间码,一秒一秒静静跳动。
“那天……不是意外。”
阿昆的声音经由音响传出,裹挟着微弱的电流杂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众人耳中。
镜头猛地一晃,切换至一段隐秘偷拍的巷道影像。昏暗的矿道深处,瓦斯检测仪的绿灯被硬生生掰断,通风口的风扇僵死在原地,再也没有转动。
下一刻,几名身着裴氏安保制服的男人出现在画面里,拖拽着一名昏迷的男子——是裴烬。纵使影像模糊,他苍白的面容、唇角未干的血迹,依旧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们把他塞进矿车,推向了即将封闭的勘探井深处。”
阿昆的画外音,如同沉重的铁锤,一下下捶在每个人心上。
视频最后定格在裴振邦那名助理的脸上,那人对着镜头,比出一个利落的抹颈手势,胸前工牌上的名字,清清楚楚,无可抵赖。
一室空气仿佛被尽数抽空,只剩下中央空调单调的嗡鸣,在死寂里回荡。
几名方才力挺裴振邦的董事,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身子,椅腿摩擦地板,划出刺耳的吱呀声。他们望向裴振邦的眼神,再无先前的逢迎附和,只剩本能的惊惧与疏离,如同躲避一艘即将沉没的危船。
裴振邦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裤缝,指节泛白,手背青筋狰狞地凸起。
“伪造的!”
他猛地拍案而起,椅子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后滑出半米。胸膛剧烈起伏,汗珠顺着松弛的额角滚落,滴落在笔挺的西装领口。“全是伪造!一个海外矿工的片面之词,岂能作数!江稚鱼,你为了夺权,竟用这般卑劣手段!”
他刻意拔高音量,想要用怒吼掩盖心底的颤抖,可不断滚动的喉结,早已出卖了他深处的慌乱。
江稚鱼没有辩驳,甚至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伸出食指,在平板屏幕上轻轻向上一划。
哒。
一声轻微的触控音,在寂静的会议室格外分明。
大屏画面跳转,一份全英文的检测报告映入眼帘,右下角鲜红的鉴定印章,醒目刺眼。
“这是国际权威机构出具的微量元素检测报告。”江稚鱼的语调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从裴烬出事当日所穿衣物上提取的矿尘,含有一种极罕见的稀有矿石成分。该矿石,仅存在于南美那座出事矿井,裴氏国内所有矿区,均无此物质。”
她稍作停顿,指尖再次滑动屏幕。
一张银行转账截图显现出来。交易日期,正是矿难发生的第二天。
转出账户属于裴振邦的私人户头,收款方是阿昆的海外账户,备注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封口费。
“还有这个。”江稚鱼终于抬眼,目光越过满座董事,直直落向裴振邦血色尽褪的脸庞,“给目击者的封口费,转账记录在此。裴二叔,就算动用海外账户,也没能把你的痕迹彻底抹掉。”
人证,物证,资金流向。
三条铁索骤然收紧,彻底封死了裴振邦所有退路。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董事,瞬间鸦雀无声。有人慌忙低头收拢桌上文件,有人端起水杯掩饰失态,更有心思机敏者,不动声色地将水杯往远处挪了挪,用微小的距离,急于和裴振邦划清界限。
裴振邦嘴唇翕动,想要开口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双腿一软,重重跌回座椅,一身精气神瞬间被抽空,笔挺的西装衬得身形空落落的,满是一败涂地的颓败。
这时,长久如雕塑般静坐的裴烬,动了。
椅子拖动地毯,声响不高,却让满堂人心猛地一紧。
裴烬站起身,随手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袖口。他绕过长长的会议桌,皮鞋落在厚实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可那股迫人的气场,却一步步压向裴振邦。
他在裴振邦面前站定,垂眸俯视这个曾想要置他于死地的长辈。
眼底没有滔天怒火,没有刻骨恨意,更没有胜利者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一潭寒水,映出裴振邦狼狈不堪的模样。
这种不带一丝情绪的凝视,远比厉声斥责,更令人毛骨悚然。
裴振邦慌忙低下头,死死避开他的视线,不敢对视。
裴烬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向主位。
桌面之上,那枚代表裴氏最高权柄的董事长印章静静安放,红木底座,铜铸印身,沉甸甸的分量,象征着整个集团的命脉。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握住印章,指腹轻轻摩挲过冰凉的金属印面。
【这个位置坐着太累,不如交给她。她若是想偷懒,我也能早点脱身。】
江稚鱼心底掠过一句轻声的吐槽,转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裴烬唇角极快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转瞬又归于冷峻。
在全场董事震惊的目光里,他转身,径直走回江稚鱼身侧。没有落座,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枚沉甸甸的印章,稳稳放在了她的桌前。
红木底座撞上胡桃木桌面,一声沉闷厚重的响声,重重落进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