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零一章
顾编修已经好些日子没进宫了。
不是不进,是没名目。他只是个七品编修,在朝里像粒看不见的灰。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总往皇贵妃这边凑。他懂。皇贵妃也懂。上回他送的那几本旧字帖,已把意思带到了。这会儿再上赶着,反叫外头起疑。于是他把自己按回书坊。整日在旧纸堆里,替人校书,抄方志。手不闲。心也不闲。
这日外头阴。书坊后间窗子高,只漏下一片淡白。他坐着,面前是一册前朝旧志。页残了,有几处虫蛀成小洞。他拿细纸托底,慢慢补。不是他的差。可他不愿闲着。手里有事,人才不慌。这半个月,西市的风刮得再大,也刮不进这屋。可他听得见。不是用耳。是用纸。哪家铺子关了,哪户开始卖旧衣,哪条巷夜里点灯,都会从那些来卖书的人嘴里漏出来。他在这,不是退。是躲。躲进最不招眼处,替那半条街留一只眼睛。
午后,来了个老书商。脸黑,手粗,挑一担旧书。顾编修翻了一本,问价。老书商说:“随意。”他给了几文。书商不接,只把书往他手里一推,说:“天冷,先生也少出门。”顾编修“嗯”一声。他知道,这书商是照玉家少东那边的人。书里夹着一页。不是信。是半张米价单。他看一眼,不记。只把书合了。这种时候,越少字,越要往心里写。他不能带纸出坊,也不能让那页东西在屋中过夜。于是借着打水,在后门小炉上,把页子点了。火小,不烟。灰落在青砖上,极轻。他看灰。不看人。
天快黑时,有个小内侍从角门来。不是宫里制服。半旧青衣,像哪家书童。他不说名。只问:“先生这可有《河工旧考》?”顾编修摇头。那人便走。顾编修没动。他知道,这不是买书。是试。这书坊,早被旧族在左近安了眼。有时半夜,有人来借灯。有时白日,有人问些从没刻过的书名。他都不慌。这地方,最不惹眼,反而最不好动。他们若真想查,查不到。若真想抓,也不该抓个编修。他们也只是看。看谁总来,看这书坊后门往哪开。顾编修便由他们看。他仍旧每日开半扇门,暖半壶水,抄几页书。像这京里,最没脾气的一个人。可他知道,自己不是。这半城的水,有几条,正从他这间旧屋前头经过。他不挡。只照。谁湿了鞋,他看得比谁都清。
夜半,书坊只剩他。他没点大灯。只一根短烛,照见半页残书。他合上书,起身。走到后门。外头黑。对面屋角,有半盏灯。不是西市那些。像有人也睡不着。他站了会。风冷。他把门合上。没落锁。这半年,他从不落锁。不是不怕。是这屋里,没有一个字,能叫那些人拿去。他这半生,也只信纸。纸不咬人。可纸,能留住火。他如今,就是替这火,先缩成一粒灰。不扬。不灭。等风来。等该亮的地方,再亮。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