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零二章
素娥已经有一个月没到西市了。
不是不想。是去不得。她如今人在御书房,明面上替大伴管笔墨,暗里是皇贵妃放在前朝的一只耳。不能老往后头跑。跑多了,耳就显了。耳一显,不是聋,就是被人拧下来。她比谁都清楚。所以她只等。等人来。等平喜来,等乌皮来。等他们隔着门,说一句“今晚灯还点”。她才觉着,自己这半条命,还在那半条街上。
这日天阴。御书房里炭烧得早。皇帝午前在,午后去了前殿。素娥把案上的折子理好,把凉茶倒了。大伴不在。她一个人立在窗边,看外头。那窗高,看不见西市。只能望见宫墙与一角灰天。她心里也不急。只是有些空。像有根线还系在西市口,不紧,可总被风扯。她不能去。也不该去。皇贵妃早说过,她如今这身份,是“前头的眼”。眼得往前看。可眼也有根。根在西市。她不是忘。是忍。忍得久了,那线就成了筋,长进肉里。
午后,平喜来了。是借着送新纸。纸是南边供上来的,不白,却韧。素娥接。两人不说话。一个递,一个收。平喜没坐。只往她袖里塞了样小物。她没看。等平喜走,才去净房。拿出。是一小段旧灯芯。不是新的,是烧过一半又剪下的。她认得。那上头有西市灯铺的油味。她放在鼻下闻。不香。可心一下就稳了。这半段灯芯,是信。是告诉他,西市没灭。皇贵妃没让。她也没让。他们都在。只是各在各处,像这宫里墙与巷,不挨着,却通着。她没哭。只把灯芯拿帕子包了,藏进衣里最贴肉那层。这是她的火。烧不烧,都要在身上。
天快黑,御书房又点灯。她让人点两盏。不是大亮。是一盏给案头,一盏给门口。大伴回来,见着她,说:“今晚你早些下值。”她“嗯”一声。却不动。只把皇帝明日要看的册子又点一遍。她是前头的人。前头的人,不能比后头的人先松。皇贵妃在后头坐得稳,她前头这双眼,也得睁着。不是只替谁看,也是给自己看。看这宫里,哪处先热,哪处先冷。看哪个人,说着话,眼睛在别处。她都记。不写。写不得。她如今,连睡梦里,都不敢把那些话往外说。只能嚼,嚼成水,往肚里咽。像这宫里,一口永远不响的钟。不是不敲。是还不到时辰。
夜里,大伴真让她先歇。她没回宫。只走到西角门外,望了一眼。远处,西市方向,有三点黄。不亮。可她眯起眼,还是认出了。是灯。她没再往前。就站着。风从巷口来,吹得她裙摆一动。她把外裳裹紧。没笑,也没叹。只“嗯”一声。像对那三点黄,又像对自己。这一个月,她没去。可她还在。不是站在巷里,是站在风里。像一根不点不响的灯芯。只要有人需要,她还能烧起来。现在不烧。不到。还没到时候。她转身往回走。身后风大起来。她没回头。只把怀里那半段旧灯芯,又往心口按了按。那物极小,却烫。像这城里,最不值钱、也最丢不得的火种。她要把它留到更黑的时候。等天再冷,等风再急,等旧族真敢伸手时,她再把这半段芯子,接上去。那时候,不是三盏灯。是整条巷。她不是眼。是火。是皇贵妃没说过、却一直默许的那一点光。她走。脚底轻。像这皇城,也给她让出一条,不湿不滑的夜路。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