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岁末尾那一缕裹挟着风雪余味的晚风,缓缓掠过雪原沟壑,静静消散在苍茫夜色之中。皑皑雪原深处,没有喧嚣鼓乐,没有璀璨烟火,专属于他们的新年,正以最温柔沉静的姿态,缓缓掀开序章。
北疆的新年,向来与城市里的跨年截然不同。它不追逐闹市的人声鼎沸,不崇尚浮华热闹的仪式排场,所有的意义都落脚于毡房之内的烟火温热,落脚于一家人围坐相伴的人心团圆。放眼望去,整片山野尽数被厚雪覆盖,漫山遍野一片白雪皑皑,天地素净清明。浩瀚星河自高空沉沉垂落,细碎星光倾泻而下,洒在起伏的雪原之上,将苍茫大地映照得一片透亮。四下万籁低伏,景致安静盛大,带着独属于北疆冬夜的温柔与肃穆。
这是莎吾烈与叶尔肯真正意义上,心意坦荡、双向相守的第一个新年。
回溯过往的每一次跨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永远是千里迢迢的夜色山海。那时莎吾烈身处县城,被城市绚烂的跨年灯火包围,街头人声喧闹,烟火此起彼伏,周遭越是热闹沸腾,她的心底就越是空落寂寥。眼底看得见满城繁华,心里却牢牢牵挂着千里之外的那片雪原,只能独自望着万家灯火,在心底默默思念远方之人。
而叶尔肯,则守在北疆的风雪之中,独自漫过一个个孤寂漫漫长夜。毡房的灯火明明灭灭,风雪拍打毡壁,他常常独自站在门外雪原,望向南方的方向,心底翻涌着无声的惦念。岁岁跨年,岁岁遥遥相望,年年都是孤身一人等候钟声敲响,等候新岁降临,等候那一份遥遥无期、不知何时才能够兑现的归期。那些跨过分秒的时刻,欢喜是旁人的,留给他们的,只有隔着山海的惦念与无力。
可今时今日,一切都已然截然不同。
凛冽风雪可以有人并肩共守,漫漫长夜可以有人贴身相伴,辞旧迎新的时刻有至亲家人守在身侧,沉淀多年的深情,终于有岁岁朝夕可以依托。
白日的毡房之内暖意融融,炉火持续燃烧,橘色的暖意充盈每一处角落,驱散屋外源源不断渗透而来的冬寒。三个人一同忙活新年的各项琐事,屋子里来来往往,处处都是鲜活的烟火气息。
阔孜阿帕佝偻着脊背,细细整理家中存放许久的织物毯垫,粗糙却温和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这些陪伴家庭度过无数寒暑的物件。皱纹爬满的眉眼之间,一直挂着淡淡的安然笑意,岁月沉淀下来的欣慰,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这么多年的期盼,终于实实在在落在眼前的生活里。
莎吾烈跟在一旁搭手帮忙,指尖浸过冰凉的清水清洗食器,再耐心将奶食、干果、蜜糖一一分类摆盘。垂落的鬓发偶尔滑落到脸颊边,她便腾出一只手随意向后捋到耳后,动作细致柔和,一举一动都透着安稳松弛。远离了高三伏案刷题的紧绷,不必再承受异地相思的煎熬,此刻的她,完完全全沉浸在家乡新年松弛的氛围之中。
院落外面,叶尔肯忙着处理屋外的杂物。厚重的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挥动木铲,一点点平整院落堆积的厚雪,又仔细检查、加固房前的围栏,提防夜里风雪来袭会造成损毁。寒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却毫不在意,认认真真把冬日家园的方方面面守得妥帖安稳。
一桩桩都是细碎琐碎的小事,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没有精致隆重的布置,可这份一家人同心协力的画面,却是他们从前求而不得、最为难得的阖家圆满。那些年新年里残缺零落的烟火遗憾,在这一年,被一点一滴尽数补全。
时间缓缓推移,暮色顺着雪山轮廓缓缓沉降,属于新年的漫漫长夜,就此缓缓在天地之间铺展开来。
毡房之外,晚风轻柔游走,零星碎雪无声无息悠悠飘落,整片山野陷入深沉又辽阔的寂静。毡房以内,铁炉里的炭火跳动不息,跳跃的暖光在毡布墙面来回晃动,铺满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铜壶架在炉火之上,奶茶不断沸腾翻滚,醇厚的香气袅袅升腾,丝丝缕缕弥漫在空气里。温热的烟火牢牢裹住满身冬寒,身处其中,内心便生出一种踏实得让人动容的安心。
祖孙三人围炉席地而坐,木案上摆满备好的吃食,慢慢闲谈旧岁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慢悠悠消磨这辞旧迎新的漫漫长夜。
阿帕的语调舒缓悠长,慢慢说起二人年少时候的种种模样。说起年少草原盛会之上,两个孩子腼腆克制,明明目光总是不自觉向彼此的方向偏移,却又慌忙躲闪、刻意避嫌的细碎瞬间;说起往后漫长岁月里,一个远赴他乡求学,一个留守故土,那些她默默看在眼里,从来没有点破过的心动,还有年年风雪之下无声的等候。
往事随着老人娓娓的讲述温柔翻涌,青涩懵懂的少年时光,和如今笃定安稳的成年岁月遥遥呼应。那些被时光封存的片段被重新拾起,听在耳中,惹得人心底一阵阵温热泛起,眼眶微微发烫。
莎吾烈安静坐在一旁,手肘轻轻抵着膝盖,眉眼含着浅浅笑意,静静聆听老人回溯过往。心底一片柔软温热。原来当年他们拼尽全力小心翼翼掩藏起来的年少心事,那些隔着千山万水克制隐忍的惦念,从来都不是无人知晓。岁月将一切看在眼里,家中长辈也始终默默包容、静静守护着这份还未长大的情意。
叶尔肯就坐在她的身侧,自始至终安静地听着阿帕的叙述。他的手背始终轻轻贴着莎吾烈的手背,肌肤相触,传递着恒定安稳的温度,不需要多余言语,便是无声的陪伴。跳动的炉火映在他的眼眸深处,眼底情绪层层沉淀。年少的时候,这份情深只敢压在心底,半分不敢宣之于口;步入成年,历经别离重逢,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拥有朝夕相守,不必躲藏,不必克制,这一切,皆是岁岁风霜磨砺换来的结果。
夜色愈发深沉,时间一点点靠近新旧交替的钟声时刻。
两人十分默契地一同起身,掀开毡房厚重的门帘,并肩迈步走到雪原的夜色之下。
抬眼便是漫天星河,澄澈璀璨,夜空万里无云,没有薄雾遮挡,干净得近乎纯粹。皑皑白雪厚厚覆满万里山河,远处连绵的雪山静默伫立在黑暗里,勾勒出庄重柔和的轮廓。天地辽阔安宁,晚风掠过雪原草甸,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响,温柔无声,仿佛整片世间,都在静静静待新旧交替那一瞬间的圆满。
脚下积雪冰凉,雪粒在靴底轻轻碾磨,周身是冬夜凛冽的寒气,但身旁人的温度,足以抵御全部寒凉。
“以前每到跨年,我都会独自站在这里对着雪原许愿。” 叶尔肯的声音轻轻响起,嗓音被浸在沉沉夜色里,裹着一层独有的温柔,“这么多年,每一年许下的愿望,从来都是同一个。”
莎吾烈微微侧过眸子望向他,长长的睫毛在夜色下投出浅浅阴影,眼波柔软如水:“是什么?”
他转过脸,深深地望向她,漆黑的眼眸之中盛放着整片倾泻而下的星河,盛放着积攒数年沉甸甸的深情,每一个字都吐得格外郑重清晰。
“愿岁岁平安,愿你前路顺遂,愿终有一日,你我岁岁相伴。”
一年又一年,心愿始终如一,不曾更改过半分。
从前,这只是孤身立于风雪之中遥遥的祈愿,是埋藏心底默默的期盼,隔着山海,不知道何日才能够实现。而此时此刻,所有虔诚的期许,所有咬牙坚持的无声坚守,都在这一个新年夜晚,完完整整落地成真。
莎吾烈只觉得鼻尖一阵阵微微发热,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在眼底,温柔的笑意满满地盛在眼眸当中。呼吸吐出来,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淡淡的白雾。
“我也是。” 她轻声说道。
“我每一次跨年的时候,也都在心底期盼,期盼能够早日踏上归途回到故土,期盼跨过山河能够与你重逢,期盼往后岁岁年年,再也不要承受别离之苦。”
无形的时间缓缓流转,象征辞旧迎新的钟声仿佛穿透遥远夜色,在天地之间隐隐回荡。旧岁正式落幕,崭新的一年缓缓启封。
漫天璀璨星光为证,脚下皑皑雪原作为凭据,悠悠流转的岁岁时光,化作二人之间无声的诺言。
叶尔肯缓缓抬起手臂,轻轻将她拢到自己身侧,宽厚温热的手掌稳稳护在她的肩头,替她隔绝迎面拂来的夜风,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新的一年,无别离,无等待。”
“往后每一个新年,我都在。”
莎吾烈顺势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鼻尖能够嗅到他衣襟之上混着风雪与草木的淡淡气息。抬眼仰望头顶漫天璀璨的星河,心底万千纷乱情绪尽数归于安宁,只剩下满溢出来的温柔与踏实。
旧岁曾经经历过的所有孤寒长夜,忐忑不安,隔着万水千山的遥遥相望,在此刻尽数清零翻篇。
属于新年的朝夕烟火,岁岁相守的美好光景,自此正式启程。
山河依旧如故,心上故人一如当初,满腔深情未曾褪色分毫。
新年情深,岁岁昭安,山河不负,余生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