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零三章
秋禾已经很久没进宫了。
不是不念。是她如今的身份，不好常去。她是北门巡铺卫良的媳妇。嫁出去的人，再往宫里跑，外头的话就多。她不是怕。是得替卫良想，也替皇贵妃想。这半条北门街，白日里灰扑扑，夜里更静。她每日天亮就起，先烧水，再给卫良热两张饼。他人早，天没亮就出门。她不叫。只把饼包好，放进他怀里。卫良不回头。可每次出门，都会在门口停一停。那一下，像把家里的热，在胸口按实了才走。
这日天阴。秋禾提了半桶水，从后巷往家走。巷窄，风大。她两只手都占着，只能拿肩顶。水晃出来，洒在鞋面，凉得她一激灵。她没停。家里婆母还等水熬粥。婆母腿不好，入了冬就下不得地。秋禾从宫里带出来的那点规矩，如今全用在熬药、洗衣、看炭上。她从没跟皇贵妃诉过。不是忍着。是这日子，本来就要这么过。皇贵妃教过她：人哪，得先把自己那摊子守好，再谈别的。她记死了。于是她把北门这间小屋，也守得比谁都实。地不潮，炭不湿，锅不锈。连门口三块石头，都摆得朝一个方向。不是给谁看。是这日子，总得有个正形。
午后，卫良回来了。比平日早。他进门先喝水。秋禾坐在小凳上，给他脱鞋。那鞋全湿了。城门外野地里过了一遍。她说：“有信？”卫良“嗯”一声。从怀里摸出半张纸。不是信。是南城那边一份旧米价。字小，像从账本上撕下的。秋禾没伸手。只把纸角看了两遍。她不识字，可这阵子跟皇贵妃的人往来，多少认得几个。米、炭、油。这三样，她认得最清。她点点头。卫良也不说多。两个人就着火盆，把冷饼烤了。饼“吱”一声，裂开，香。秋禾没吃，先掰半块给婆母送进去。婆母睡了。她把饼放床头。又回来，才和卫良一人半块。不是不够。是她吃不下。这城里，米价涨得厉害。她娘家本不富，如今更是一文钱掰两半。卫良那点俸禄，又总压在街面上。她不怨。只把针线活接多了几件。夜里点灯，给人改裤脚。那灯不亮，烟也大。她一针一针，像把日子从线里拽出来。
傍晚，乌皮来了。他站在后巷，没进门。秋禾出去。风大，她把墙上的旧席子拉下一角。乌皮说：“北门这几夜，有生脸看灯。”秋禾“嗯”一声。她回屋，把早就备好的一小包姜片递他。不是给乌皮。是给皇贵妃。那是北门外头一个卖姜婆子手里买的，不贵，可东西真。乌皮接。秋禾说：“你回去说，北门还稳。”乌皮点头。他走。秋禾没送。她只站在门后，听风。那风刮过城头，像有人在夜里走。她等它过去。不慌。她知道，自己不在宫里，也不在灯铺。可这半条北门，也是西市后头的一堵墙。她卫家，就是这墙根下的一窝。皇贵妃要办夜堂，要养那些孩子，她便替她把城门这一头看住。不是兵，不是差。是一个女人，把家守得连风都难进。这，就是她的用。也是她的根。
夜里，她躺下。卫良已经睡了。她没躺实。只侧着身，听外头。远处似乎有更声。又像只是风。她忽然想起皇贵妃常坐在后殿时的样子。不是悲，也不笑。就是稳。像这皇城，再冷再黑，她也能先替人把门掩上。秋禾想，我如今，也学她。不是做给谁看。是这日子，得有人守。天亮，卫良还要出城。她得早起。得把火先点着。得让这间屋，有热。这，就是她这半年，最真的活法。不喊。不诉。只把命，埋进柴米油盐里。埋得越深，越不冷。她合眼。外头风小下去。像这皇城，也肯让北门这一角，先睡。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