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零四章
照玉已经很久没有进宫请安了。
不是不念旧。是她如今是西市粮铺的内当家,天不亮就要起来,夜深才睡。皇贵妃给了她体面,也给了她担子。她不能一边拿着皇贵妃的恩,一边天天往宫里躲。她要站,就站在铺子后头,站在米斗、炭盆、水缸和伙计中间。那里才是她的位置。
这日天阴得早,西市街面灰扑扑的。照玉起得比伙计还早。她先看灶,再看门板后头。粮铺门面不大,前头卖米,后头是仓。她没让人点灯。自己拿火折子把案上一盏小灯点了。灯烟细,像根青丝,照着账本。她不是认字多,可如今也能看个大概。每日进多少,出多少,哪家又来除旧账,她心里全有。不是男人教的。是她自己一夜夜磨出来的。皇贵妃说过,女人要活,先得把数字看清。数字不骗人。她信。
早市一开,来了个婆子,买半升粗米。不是现钱,说拿几把旧香换。照玉没应。那婆子脸色一灰。照玉从后头抓了把杂豆,递过去:“豆子带把。回去熬。米不换。”婆子愣住,接豆,走了。伙计在旁说:“您又贴。”照玉没回话。她不是每回都心软。是那婆子,上回把她家小二从水沟边拉起来过。这西市,人情不记,日子就断。她不是菩萨。她只是知道,谁能熬过这冬,谁就还得在这街上见。今日你给把豆,明日他替你喊声人。这比钱牢。
午前,乌皮来。照玉在后仓。地上铺了草,几袋陈米架在木板上,不潮。乌皮不进屋,就站后门。他问:“今晚周家灯点不点?”照玉说:“点。油还有。”乌皮“嗯”一声,走。照玉不送。她回前头,把柜上几本小册收进木盒。那盒子不新,锁是旧的。皇贵妃早说过,这铺子里,账不能过夜。不是怕偷。是怕那些旧族的眼线,借一本账,闻出这条街后头的人。照玉一直记着。她不是最会说话的。可她是最能守的。这半条巷,总得有人把最不显眼的事,做得比睡觉还轻。
天快黑,周家灯还没点,照玉先点自己后堂那盏。不是给客。是给后门。人从后巷来,远远见着那一点,就知道这头还开着。皇贵妃从前说过,西市的灯,不是给人照路。是给人壮胆。她就怕这半条街,哪天连灯都懒得点。人不点灯,不是省油,是心先黑。她不能让西市心黑。所以她自己点。灯不亮。可稳。风从后巷来,那火苗一缩,又展。像这铺子,也像她。不声不响,可总在。
夜里,她锁门。伙计都回了。她一个人坐在账房。外头有叫卖声,远了。还有几条狗,在巷里闹。她没怕。从妆台底的暗格里,拿出皇贵妃当年给她的那支旧银簪。她不常戴。只偶尔夜里看。灯下,簪子发黑。她拿细布擦。不亮,可沉。像西市这半年,她从一个宫里丫头,变成铺子的女人。不是飞。是走。一步一步。有泥,有风,有半条街的人。她“嗯”一声。把簪子又收回去。那暗格底下,还压着几张旧纸。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不是经。是皇贵妃某一夜给她写的几样东西:油、米、盐、灯。四字。她一个字一个字看。都认识。都重。像这夜,也教她。她吹了灯。门全关。外头全黑。可后堂那盏,还亮着。像这半条街,也还留着一小口,没闭。她不睡。先坐半刻。听风。听这城,还喘不喘。喘,就还有明天。她信。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