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日凉过一日,枯黄的梧桐叶被穿堂的劲风卷过教学楼连廊,扑在冰冷的窗沿堆出薄薄一层,稍一有风,便碎碎扬扬四散飘零,留不下半分痕迹。
那份工矿案例报告搅动开的涟漪,并没有随着课堂落幕归于沉寂。
它像一块掷进深黑寒潭的碎石,震荡开的波纹一圈叠着一圈,往整个金融系的角角落落渗透蔓延。
系里的校级金融创新案例竞赛通知,大红海报钉在公告栏最惹眼的位置。
赛事面向全体本科学生,要求自由组队,设置了一笔并不算丰厚的现金奖金。
一等奖五千块——
堪堪能够填上谢以菲小半个学期的伙食缺口。
对绝大多数家境优渥的学生而言,这场竞赛的价值从来不在奖金。
亮眼的竞赛履历、评委的背书,是裱在简历上镀金的筹码,是叩开砺峰控股这类头部企业实习大门的跳板。
所有人盯着的,是往后人生向上攀爬的阶梯。
可谢以菲的目光,第一眼就死死钉在了海报右下角那个数字上。
她不渴求借此博取石重磊更多的关注,更无心攀附任何上层人脉。
她仅仅是需要活下去。
钱包夹层里的零钱越来越薄,纸币被反复摩挲得起毛卷边。
食堂的每一顿饭都要在心底反复权衡算计,多打一勺青菜都要掂量再三。
投出去的兼职简历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生存的枷锁死死箍在身上,每一日都在为下个月的饭钱惶惶不安。
倘若能拿到那五千块,至少能让她不必再在饥寒的边缘苦苦悬着。
指尖攥着打印出来的报名表单,纸边被手心渗出的冷汗浸软,她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竞赛硬性要求三至四人组队参赛。
报名通道一开,整个年级迅速完成抱团。
手里握着资源的学生早早互相结成牢固的小圈子,有人家里可以拿到行业未公开的内部数据,有人精通包装华丽炫目的演示PPT,有人口齿伶俐擅长赛场答辩。
人脉与出身划出来的圈子壁垒,明晃晃摊开在日光底下,毫不掩饰。
谢以菲站在嘈杂的楼道里,鼓起勇气上前问询过好几支正在招人的队伍。
对方听见她的名字,眼神转瞬就泛起一层微妙的隔阂。
有一支队伍的队长靠在走廊窗台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完她的话,笑了一下说:
“我们这边名额确实满了,你可以问问别的组。”
语气没有恶意,是那种不带温度的客气。
她还没走远,听见那队长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她好像什么资源都没有吧。”
声音不大,走廊里人多嘈杂,但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落进她耳道里。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楼道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灌得眼眶发酸。
后来她又问过几组,有的说队伍更看重实践资源,有的说人选已经确定完毕。
潜台词直白锋利:
成绩再高,没有可供团队利用的资源,你便毫无价值。
之前四处流传的流言早已先一步替她贴上标签,不少人私下嚼舌根,说她不过是靠着一篇卖惨的报告博眼球。
愿意向她敞开队伍大门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整整两天,她四处碰壁。
看着周遭同学三三两两敲定组员,一张张填好的组队表递交上去,只有她孤零零立在人群之外。
那种被整个群体排斥在外的失重、寒凉,和当初站在凝香苑那扇朱漆大门外的窒息感一模一样。
一样的求而不得,一样被无形的高墙拦在外面。
直到报名截止的最后一日,她才凑到另外两个同样被剩下的队友。
一个性格极度内向、专业课功底尚可但完全不懂得经营人际的男生,叫宋文。
另一个女生参赛只为混够课程学分,对竞赛成果毫无期待,只求走完全程。
三个人拼凑起这支先天就处于劣势的临时小队。
没有专属的研讨活动室,没有长辈的指点铺路,没有一手行业内幕资料。
所有素材只能依靠公开网络上可以检索到的财报、过时新闻报道,一切都只能靠着自己死啃硬熬。
图书馆角落一张老旧长桌,一盏昏黄的公共台灯,便是他们全部的作战阵地。
夜里闭馆铃声响起,就转移到教学楼无人的空教室,借着应急灯光推演方案。
某天晚上讨论到将近十一点,方案卡在一个数据缺口上,怎么也绕不过去。
宋文把笔搁下,盯着桌面上摊开的草稿纸看了很久,说:
“要不我们弃权吧。反正也拿不到奖,何必浪费时间。”
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想了很多天的结论。
另一个女生没说话,低头翻手机。
谢以菲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面前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框架图转过来,指着其中一格说:
“这一块我能找到公开的替代数据,明天我去查。再试一次。”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改PPT了。
没解释为什么要再试一次。
宋文看了她一眼,也没再问。
但那个晚上谁也没提“弃权”了。
他们不是被什么理想点燃了,只是有一个人说了“再试一次”,而另一个人没有反驳。
石重磊是本次竞赛的特邀评委。
赛事规则给到各组有限的预约答疑名额。
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小组提交了申请,出乎意料,申请审批通过。
课后教研室、公共教室,就成了谢以菲和石重磊仅有的交集场所。
每一次会面都处在公开视野之下,身旁永远站着助教或者其他前来求教的学生,不存在密闭独处的机会。
只有针对竞赛方案的业务探讨,没有半分逾界的私交与暧昧。
可即便是这般光明正大的沟通,落在旁人眼中,依旧可以被肆意扭曲解读。
一次次答疑的过程里,石重磊得以看见更完整的谢以菲。
他亲眼见识到这个女孩近乎偏执的抗压韧性。
团队底子薄弱,信息渠道匮乏,队友能力参差不齐,难题堆积如山,她极少流露抱怨,永远是那个沉下心梳理逻辑、填补方案漏洞的人。
她的思维锋利锐利,挣脱教科书固化的标准答案。
别的小组剖析商业项目,满眼追逐营收增速、商业模式创新,谢以菲总能穿透光鲜的外壳,揪出浪潮之下被牺牲、被抹去的底层群体,看见扩张背后掩埋的代价与裂痕。
这份从真实苦难里淬炼出来的洞察力,是温室之中长大的学生很难复刻的。
石重磊见过太多天资出众的青年学子,聪慧者比比皆是,可带着这般刺骨现实痛感的,少之又少。
心底的欣赏不断堆叠,慢慢滋生出一层淡淡的怜惜。
他清晰捕捉到她身上那层卸不掉的紧绷。
落座永远只虚搭半边椅沿,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回答问题时刻保持戒备,言语克制审慎,但凡话题有往私人境遇偏移的苗头,便会不动声色地绕开。
这早已不是普通学生面对师长的拘谨。
是长久浸泡在匮乏、冷眼与偏见之中,千锤百炼出来的自我防御。
有一次答疑结束,她起身道谢,转身往外走。
石重磊坐在桌后没有立刻低头看文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背影。
她脚步很快,像赶着去哪里。
她的鞋底外侧已经磨得很薄了,橡胶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下一步随时可能彻底断开。
他看见了。
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笔,翻开了下一份文件。
他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说了会让那个女孩更难堪。
那个裂纹他会记住,但他不会让它出现在任何一句对话里。
他隐约能猜到,谢以菲的现实日子过得举步维艰。
他脑海里闪过念头,是否可以施以援手。
可转瞬就被他自己否定。
他看得透彻,谢以菲的自尊坚硬得如同碾子沟的黄土岩层。
私下递过去的金钱资助、特殊倾斜的内部资源,于她而言不是恩惠,是施舍,是强行把她的窘迫、贫瘠扒开,摊在众人眼前羞辱。
他能够做到的最大善意,仅限于在公开的答疑场合,平等地倾听她的观点,客观公允评判小组方案,不因出身轻视她的思考。
仅此而已。
他看得见她当下举步维艰的处境,却看不见黄土塬碾子沟埋藏的过往。
看不见矿井塌方之下掩埋的尸骨,看不见被赌债撕碎的家庭,看不见那半截被灶火燎焦的旧手帕背后,两代女人被命运反复碾压的苦难。
他站在属于自己的阶层高台之上,可以尊重她的才华,却没有力量凭一己善意,撬动那道横亘在她命运前方、由资本、出身编织而成的厚重高墙。
个体的温和善意,在固化的现实壁垒面前,单薄得不堪一击。
这份尊重真实,却也无比无力。
外界的蜚短流长,并没有因为全部接触都发生在公开场合而有半分收敛,反倒愈演愈烈。
“一次次去找石老师答疑,说到底不就是想走捷径。”
“不过一篇报告写得有点新意,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闲言碎语藏在走廊转角、食堂饭桌、社交软件的私聊对话框里面。
从不会当着谢以菲的面说出口,却总有办法拐弯抹角飘进她的耳朵。
那些话没有实质证据,却像无数细小生锈的铁屑,悄无声息扎进皮肉,挑不出伤口,可钝痛经久不散。
宿舍的空气也一日比一日压抑诡谲。
张雨棠提起竞赛时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试探,话里话外都在揣测她从石重磊手中拿到了多少旁人得不到的指点;
王书桐心思深沉,嘴上说着鼓励打气的客套话,暗地里悄悄打探他们小组的选题方向,反复对比两队方案的优劣高下;
只有陈玥心性坦荡纯粹,会真心叮嘱她不要熬夜透支身体,可她的善意,也消解不掉另外两人心底的猜忌与权衡。
谢以菲活得如履薄冰。
白日泡在图书馆的角落,和队友啃读枯燥厚重的财报,整理案例数据,一遍一遍推翻重改PPT,脑力被压榨到极限;
排队等候答疑的时候,要默默承受周遭投过来的打量、揣测甚至嫉妒的目光;
讨论会结束之后,还要挤出零碎的碎片时间,不停刷着手机里的兼职招聘。
食堂、图书馆、教学楼、宿舍,四点一线循环往复。
属于睡眠的时间被挤压得所剩无几。
肉体和精神双双被透支殆尽。
每到深夜躺倒在床上,浑身骨头到处弥漫着酸胀的钝痛。
闭上双眼,脑海里还在无休止盘旋竞赛模型、未读的兼职消息、悬在头顶的生活费缺口。
可拼尽全力的付出,换不来现实的优待。
投递出去的兼职大多石沉大海。
少数发来回复的岗位,要么上班时间和课程、竞赛彻底冲突,要么披着正经招聘的外壳,字里行间渗出令人脊背发凉的灰色引诱。
学术上展露的锋芒,改变不了现实对她的苛待。
无数个精神紧绷的间隙,她会无意识点开校园社群。
偶尔刷到关于凝香苑的碎片化闲谈。
圈子里那位神秘周先生的故事,只余下只言片语,语焉不详。
“凝香苑那地方,普通人连大门都摸不到边。”
“听说那位周先生手段深不可测,溟澜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给他几分情面,没人能摸透他的底细。”
短短几行文字。
看见“凝香苑”三个字的刹那,老巷的青砖地面、沉重冰冷的朱漆大门、磨砂木隔断之后那道沉冷挺拔的侧影,猝不及防撞回脑海。
那日院落里沉甸甸压人的空气,主管那句“有些门槛,不是单凭肯吃苦就能够跨过去的”,字字清晰,恍如昨日。
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顿片刻,没有点开更多相关讨论,默然退出帖子。
那座高墙围起的院落,依旧和她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代号周先生的男人,始终只是一个模糊晦暗的符号。
看不清样貌,探不到来路,只能从旁人零碎的闲谈里感知,那是一只手握巨大权柄,深不见底的庞然大物。
她距离那盘翻云覆雨的棋局,依旧隔着万水千山。
竞赛的重压、无休无止的流言猜忌、生存的饥寒窘迫,三座大山沉沉压在谢以菲的肩头。
石重磊给予的那一份尊重与倾听,是漫漫长夜里又一缕微弱的萤火。
可萤火终究只是萤火。
它能够照亮纸页之上的案例与逻辑,照不亮碾子沟深埋的旧伤,凿不碎阶层浇筑的铜墙铁壁,更填不饱腹腔里实实在在的饥寒。
咫尺相望,鸿沟万丈。
她困在泥潭中央,拼尽全部力气挣扎扑腾,却始终望不见出口的轮廓。
夜里宿舍安静下来,室友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谢以菲躺在床上没有睡着,手伸进帆布包底,触到那半截被灶火燎黑的旧手帕。
粗糙的布料硌着指腹,碾子沟的夜晚忽然就翻涌上来——
母亲坐在灶台前就着一盏油灯补衣服,灯芯快烧尽了,火苗一颤一颤的,灶台上放着半碗剩粥,不知道明天吃什么。
那时候她坐在旁边写作业,抬头看见母亲低头咬断线头,牙齿咬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一起咬断。
那个画面隔着很多年,隔着上千公里,此刻和她躺在溟澜宿舍床上的姿势重叠在一起。
她们都在黑暗里睁着眼,都在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来的明天。
碾子沟的山风追了她一千里路,追到溟澜,还在吹。
它没有声音,但她听得见。
夜幕缓缓吞噬整座溟澜,教学楼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点亮,满城霓虹喧嚣滚滚,万千光亮铺天盖地。
千万束灯火属于千万个别人,真正能够落到她身上的,寥寥无几。
窗外秋风穿过大楼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啸,像多年以前碾子沟矿井口那一阵永不停歇的山风——
她以为跑出来就听不见了,但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跟着她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