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零五章
周太医已经很久没有出宫了。
不是不想。是这几日太医院里也不好过。太医院的药，被盘了几回。不是明着，是账对不上。少了几味。多了一批。药童换了两回。他每日就在这满屋子药气与闲话里，站着、坐着、熬着。不是为自己。是为这宫里，还能留一个不问闲事、只认脉的。
这日天没亮，他就到了值房。屋里冷，他先不点炉。只把外袍一披，去后头小库对药。那些新来的药，他不多看。多看，不是错，是麻烦。他只拿笔记。出多少，入多少。谁领，几时。字小，像虫爬，可他自己认得。他知道，这半本药账，比外头半条街还重。哪天出事，账就是刀。不是他的刀，就是别人的刀。他不能不写。也不能写太明。于是每个名，都只写半个。半个名，半个时辰。真真假假，只有他和皇贵妃那头的素娥看得懂。
天亮，有人来。是皇后宫里的。不是宝簪，是个眼生的嬷嬷。她说娘娘夜里头风，要些安神香。周太医说：“安神香不归我。”嬷嬷道：“那您给个方。”他提笔。手不抖。写了三味，极平。无风，无燥，治不了大病，也出不了错。那人接了，走。周太医看门外。天灰。像要落雪。他心说，皇后还没死心。不是病。是借病，往这太医院再伸一次手。他不怕。他也伸过手。只是他伸的是脉。脉不骗人。可有时候，脉也让人难做。他说“身子虚”，那是虚。他说“得养”，就是养。这宫里的病，一半在身，一半在局。他治身，不破局。破局，不是他这等人干的。他得先活。太医活着，药才有人看。药有人看，皇贵妃才放心。皇贵妃放心，这半条巷才有人点灯。这不是一条明线。是暗里，一环扣一环。他这环，就是“别让人从药里下手”。他守的不是药柜。是命门。他自知。也甘。
午后，素娥来了。她没多待。只取一小包陈艾。是皇贵妃叫送西市。周太医包好。不系太紧。外头风大，系紧了，提回去反勒手。他说：“干艾放一年，药效没减，味更大。给老人孩子用，得隔层布。”素娥“嗯”一声，拿笔记下。周太医看她。这丫头，也练得不像丫头了。前头的气，比下头的风还紧。他不多问。有些话，从太医院传出去，不用到西市，半路就凉了。他只知道，这包艾草，会在一两夜后，出现在旧灯铺。有人熬水。有人熏衣。有人闻着那苦，心里却安。这就好。这宫里，他最会闻。不是闻药。是闻势。这阵子，艾味多了。不是端午。是这半城，想借点苦，把心镇住。他佩服皇贵妃。不是她多聪明。是她从最下头来，却把最下头的人，一个都没忘。这比什么大道理都硬。他坐回案边。窗纸发白。外头像真有雪。他“嗯”一声。像应这寒天。又像应这半条还热着的街。他把药账翻开。又写半名。不写皇贵妃。写“平”。这字轻。可他知道，今夜会有人拎它过街。过了街，就是西市。到了西市，就是命。他不能去。可这半包艾，会替他。他已经很久没出宫了。可他的药，夜夜在外头。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