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零六章
尤婆已经很多年没跟人说这么久了。
她不是个话多的。年轻时也少。如今话都在手上，一针一针。她这半生，什么都做过。给人补衣，帮人看炉，城外收过菜，也在死人床边守过夜。没人问过她。她也从不说。可这半年，旧灯铺里那几个孩子，倒像她的孙儿。不是亲。是命里挤出来的。她坐那儿，像一口老锅。不响。可谁来了，都能偎着热一热。
这日她起得早。外头黑。风从巷子北口下来，撞得旧窗“嗒”一声。她没点灯。先摸水。碗是凉的。她喝一口。像把一夜的寒气从喉咙里顺下去。然后她坐下，把几件要补的旧衣抱到膝上。那都是周家、阿斗、还有几个孩子白日里送来的。料子不软，补丁叠补丁。她不嫌。这料子越旧，她越拿手。新衣裳反不好。补丁是新钱，旧衫是老命。她一摸，就知道哪处是经常磨的，哪处是摔过的。线要走密。不是为好看。是这风，比针还利。松一针，就漏半夜。
天亮，阿斗来了。他先不进门。只把门口扫了。又去井边提水。尤婆听那桶碰井沿，心就定。这孩子，不声不响，可稳。像她小时候。也像她那早死的男人。话少。只认活。她等他提水进屋，说：“今日你写个字。”阿斗问：“什么？”她说：“写‘风’。”阿斗“嗯”一声。她不是白教。风，是这几夜最要命的东西。你得认它。不认，它就把灯吹了。认了，才知道往哪边躲。西市这地方，风不是从北来，就是从南来。南边是旧族。北边是城门。中间就这么一条巷。灯一歪，人就慌。所以，得先学会看风。不是恨它。是用它。风大，你就把灯压低。风小，你就把灯芯挑长。这道理，写一百遍“风”也没用。可她还是要他写。字写进肉里，人就不怕了。像她。再大的风，也没把她从这条巷里吹走。她知道，自己也成这巷里的风了。不是外来的那种。是每日起早，先给人补一针、再听几声孩子跑过的风。是这半条街，活着的时候，呼出的气。
午后，平喜送来半包炭。尤婆没接。说：“先给周家。他铺里离不得火。”平喜没动。尤婆看她。两个女人，一站一坐。外头风大。门帘子掀起来。尤婆说：“炭给我也是烧。给周家，是叫这一条街都觉着还有火。”平喜把炭收了。走时，尤婆又说：“告诉皇贵妃，我不冷。我这条腿，早不疼了。”平喜“嗯”一声。她没问哪条腿。这老妇人，从不在人前说疼。越是这样，越不能多问。人一老，最怕被当成要人照顾。她还能缝。还能坐。还能教几个字。她就有用。有用，就活。她比谁都清楚。
夜里，灯又点。风比前夜小。尤婆坐灯下，拿针。阿斗写字。孩子们没来。炉子上温着半壶水。她忽然说：“我有个侄儿，在河滩上。人懒，可心不坏。”阿斗没抬头：“我没见过。”尤婆说：“他叫阿舟。有阵子没信了。”阿斗说：“我爹以前也常这样。没信，不是坏事。”尤婆“嗯”一声。她不再说。只把一根线用牙咬断。那声音轻，像风里断了一根发。阿斗写“风”。写到一半，抬头。外头黑。可屋里，有灯。有他。有尤婆。还有半壶水，正慢慢响。他忽然知道，这“风”字，他不是写给巷子的。是写给自己。写他怎么从风里站住，怎么写完这一笔，再去关门。门一关，风就进不来。可他也知道，总有一天，风还会大。那时候，他不能再靠尤婆。尤婆也还会坐这儿。不是等谁。是守。守着这半间屋，像守着这半条巷最后一口热。她不是灯。她是灯下那团不动的影。灯越晃，她越静。阿斗把字写完了。那“风”歪着。尤婆看了一眼，说：“还成。”阿斗“嗯”一声。这夜，便又过去了。不是平。是有人，还愿意在风里，不走。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