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零七章
孩子还不满两岁，走不稳，也不太会说话。
他每日醒得早。天还灰，就睁眼。不哭。只把小手从被里伸出来，去抓床边悬着的一只小布老虎。那是平喜做的。虎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尾巴歪着，眼里两粒黑豆也不齐。他抓。布虎肚子里的草就“沙沙”响。他便笑。不出声。只咧开嘴，涎水挂下来。奶娘要擦，他不让。别过脸，拿虎去挡。这宫里的孩子，都早慧。他还不会说“冷”，可天一转，他就往人怀里贴。不是要抱。是知道那儿热。
皇贵妃每日出门前，总要去看他。不点灯。就站在小床前。孩子多半是醒的。他认出她的影，伸手。皇贵妃弯腰，把他连被一卷，抱起来。他手往她脸上放。不是摸，是按。像要把她按进眼里。皇贵妃也不躲。她拿鼻尖去碰他额头。那额头热。像个刚出笼的小物件。她说：“你只管睡。”孩子“嗯”一声。不睡。就睁眼看。他看这宫里。看灯。看帐。看她。看这皇城最软的一角，原来也在风里。只是他还不懂。他只觉着，被抱着，就是好。好到能把两只脚都缩进来，缩成一小团。
外头风大时，奶娘不让他出门。他也不闹。只趴在窗边。那窗糊得厚，看出去，东西都发灰。他拿手指头去抠。被奶娘拦。他又去抠。不是要使坏。是那窗纸后头，像有什么在动。也许是西墙的草，也许是阿灰。阿灰若在，会跳上来，团成一团。孩子喜欢阿灰。喜欢把脸埋进它毛里。阿灰不怕。猫比人静。它喉咙里“咕”，像在说，这宫里，还有谁比你更闲。孩子把脸抬起来，下颏沾着猫毛。他笑。奶娘说：“脏。”他“咿”一声，像反驳。皇贵妃知道了，只说：“让他。”他不脏。这宫里，除了猫和人，别的都太净。净得发冷。她倒希望孩子多沾点活气。这皇城，不缺规矩。缺的是能叫孩子笑出声的小东西。
入夜后，孩子不肯睡。奶娘抱。不要。平喜抱。也不。只往门边挣。皇贵妃回来，正解斗篷。他一下扑去。斗篷冷，沾着外头的风。他小脸往上一贴。不嫌。皇贵妃把他接过去。他手抓住她衣襟。像怕她走。她忽然想，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南镇雪夜，她抱住她娘。她娘也这样，把她裹进怀里。只是后来，娘没了。这热，也断了。如今，这热在她臂弯里。她不能让这热再散。她抱得紧些。孩子“嗯”一声。像也抱她。过一会，他睡了。小嘴微张。呼吸里带点奶香。皇贵妃不把他放回小床。只抱着，坐在炭盆边。阿灰不知从哪出来，也跳上她膝。猫占一半，孩子占一半。她像被这两团热夹着。外头风再大，也吹不到这半尺。她想，这才是她要守的。不是西市那些灯，不是旧灯铺那些字。是这怀里，一呼一吸，都还软着的小命。他还没看过外头的黑。可她已经替他把西市那几盏灯，先点上了。等他能走，能说，能问“娘，那是什么”，她再牵他出宫，指给他看：那是西市，是百姓，是宫墙外最不该黑的地方。他不用懂。她只要他记得，那儿有光。这，便是一国最该有的样子。
夜半，孩子被风惊了一下。皇贵妃没动。只把斗篷拉高，盖他半脸。他咂咂嘴，又睡。皇贵妃看。像看这皇城，最不敢也最想守的。不是太子，不是龙脉。是她的儿。是这半生，从雪里爬出来，终于抱稳的一点人。她低头。吻他额角。他手还抓着那布虎。那布虎旧了，耳朵也掉了半只。她不补。新的没这味。这味，是日子。是她血里爬过的路。今晚，就让他抓着。像抓着他娘。像抓着这皇城，最不该灭的一口气。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