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贵妃外传·第一百零八章（重写）
天又冷了。
不是嘴上说的冷，是骨子里的。宫墙根的霜积了一指厚，白日里不化，夜里再冻，像给这皇城裹上一层薄壳。平喜早起推开后角门，先没站稳，脚底一滑，忙扶住墙。她没叫，只拿脚在阶上慢慢刮，刮出几道白印，才回身去提水。水从井里打上来，冰得她腕子发红。她提着桶，一步一挪，眼睫毛上很快凝了细白。她从没跟皇贵妃说过这些。不是忍着，是这宫里，谁不冷？只是她们不能一块儿叫冷。一叫，这日子就更难熬了。
皇贵妃这日醒得也早。她没下床。只躺着，看帐顶。那帐子是旧的，厚。外头的风透不进来，可她知道，外头一定很硬。她两条腿沉，像夜里被水泡过。夜里她起来三回。孩子醒一次，猫叫一次，她自己又醒一次。醒来就再没睡透。这会儿天还灰，她听着平喜在阶上刮冰，一下，一下，声又细又尖。她没叫。只等那声音过去，才慢慢坐起。腿伸到床沿，脚找鞋。鞋不凉。平喜总把鞋放在炉边烘着。她踩进去。那一小片暖，从脚心往上走。她“嗯”一声。像把这一夜，也才真醒了过来。
午间，素娥没来。平喜从外头回，把西市这几日的炭价单捧进来。皇贵妃不看。只让平喜念。平喜识得字不多，只拣几个数。她念：“南城，炭一担涨了五文。西市，没动。”皇贵妃“嗯”一声。她早料到。周老四那人，不是不想涨。是不敢。他那米铺门口，夜夜点灯。一涨炭价，灯就烧不长。灯一灭，米铺外头就冷。人冷，便不来。不来，铺子就得自己先塌。这账，周老四比她会算。她只问：“炭市口呢？”平喜说：“门还开。就是炭少了。说是要搭着卖。”皇贵妃没接。只把目光往西边一送。那方向，墙高，天灰。她看不出去。可她知道，西市口这半条街，已经像个人，正学着在风里缩紧身子。不是退，是留。留一口火，等最冷的日子过去。
阿斗今日没来。也没托人带话。皇贵妃不让人去问。一个半大孩子，能天天往灯铺去，已是不易。今日不来，不定是妹妹又病。天冷，孩子病多。南城那地方，又湿又挤。她不能送药。一送，阿斗就欠。这城里的孩子，命越苦，越把“欠”字看得比山还重。他只敢来灯铺，是因那儿有他一份活。不是赏。是扫门口，看灯罩，提半桶水。他有脸。皇贵妃不能坏他这脸。于是她只让平喜明日带半包陈艾，再捎两方旧棉。不是给他。是给尤婆，说给孩子们熏屋。尤婆会接。会说是周老四家凑的。这话，能从巷头传到巷尾，不沾宫。皇贵妃要的，就是这“不沾”。她们这头，给得越多，越不能沾名。
午后，天阴得更重。皇贵妃坐在后殿，没点大灯。她让平喜研半砚墨。墨是旧墨，可研开极细。她提笔，想写点。不是为字。是这日子太紧，得松一松。她写“静”。写完看，又添两点。成了“凉”。她“嗯”一声。不是凉了，是这宫里，写来写去，都是一个凉。可凉里有光，就是从半扇窗里透进来的。那光不亮，白得像雾。她坐下。手边半盏温水。不喝。只暖着。阿灰从门缝钻进来，毛上没霜。它这几夜也不往外跑了。像也知道，这皇城，已冷到不能再冷。猫都收了脚。皇贵妃把它抱起来。它“咕”一声，闭了眼。她低头。这猫，又老了些。毛不似从前软。可还是热。像西市那些旧灯。不新，不亮，却总不灭。她不需要它抓鼠，也不需要它看门。她只要它在。在，这殿就不空。这宫，也不空。
夜里，皇帝没来。皇贵妃没问。她只让平喜把外头两盏灯点着。不是为皇帝。是为这宫里还醒着的人。灯小。可稳。她站在门边，看风从西墙过。远处，像有更声。也像没有。她听。不是听谁。是听这皇城，还有没有人从黑里走。她知道西市那几盏灯还没灭。不是她的人点。是这半条巷子自己不肯黑。阿斗明日会来。尤婆还会坐。周老四不会涨价。平喜明早还会提水。这些，就够。她不是撑起西市的人。她只是没让这摊水，从自己手边凉下去。
她回屋。孩子已经睡熟。小脸半埋被里，鼻息轻。她坐下，看了一会。没亲。怕醒。只把被角又掖半寸。外头风大起来，刮得窗纸“啪”地一响。她没动。只把灯吹了。风还响。她躺下。身下被凉。可心口那点，还热。是这半城，和这半张床，还没散。她合眼。不是睡。是养。养到明早，再起来。再看灯，再听风，再把这凉天，从冷里，熬出一点活气。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