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声,河滩草棚压抑沉闷。
姐妹二人彻夜未眠,对着一盏孤灯,纠结煎熬了整整一宿。
心底感恩、愧疚、不舍层层叠加,可现实的胁迫与牵绊,逼得她们没有半点退路。
第二日天光大亮,正是村里统一集中春耕整地的日子。
开春农时不等人,家家户户都扛着农具奔赴河滩周边地块,趁着春雨墒情抓紧翻土备种。
河滩边上人头攒动,人声热闹,刘婶早早过来搭手帮忙,李根生也在自家地头勤恳忙活,不少村民扎堆唠嗑、整地,一派开春忙碌的景象。
王招娣照常早起,做好早饭,收拾好整地需要的农具。
她心里还记挂着昨日姐妹二人的反常,想着今日趁着人少,好好问问清楚难处,能帮的一定帮,绝不看着两人憋闷受苦。
可她万万没想到,姐妹二人早已打定了决绝的主意。
众人刚下地忙活没多久,趁着河滩村民最集中、人最多的空档,林大翠忽然放下手里的锄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转过身面向在场所有乡邻,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却清晰透亮,一字一句,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各位乡亲,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心里话。”
“从今日起,我和我妹妹,正式退出和招娣姐的合伙营生。”
一句话落地,周遭田地里说笑、干活的声音骤然停歇,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刷刷看了过来。
热闹的河滩,瞬间鸦雀无声。
王招娣手里的锄头猛地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骤然发闷发疼。
她怔怔看着眼前神色冰冷疏离的林大翠,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并肩抱团、同心协力数月,从无依无靠到落地扎根,从受人欺凌到安稳谋生,一路扶持、账目清白、真心相待。
怎么忽然之间,就走到了退伙决裂这一步?
没等王招娣开口询问,林大翠便咬着牙,说出了提前想好的决裂说辞。
为了演得足够逼真,为了骗过暗处胁迫她们的人,她只能狠心抹黑这份情谊。
“这段日子,多谢村里各位照顾!”
“但我们姐妹俩寄居此处,日日干活,河滩所有开荒收成、摆摊盈利,全都归招娣姐一人。”
“我们靠着手艺出力,日夜操劳,却始终只是无偿干活,半点好处落不到实处。”
“几月下来,我们实在熬不住,也耗不起。所以,今日决意退伙!”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不少村民瞬间议论四起。
“原来是这么回事?看着和睦,内里还有这些纠葛?”
“难怪两个姑娘近日不对劲,怕是心里憋屈久了!”
“外乡人寄居谋生,确实不容易。”
细碎的猜忌声四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王招娣身上。
猝不及防的当众发难、凭空而来的抹黑,让王招娣心口刺痛,眼底泛起凉意。
可她历经世事,早已不是遇事慌乱的小姑娘。
哪怕满心委屈,她依旧保持着镇定从容。
没有暴怒争执,没有气急辩解,只默默放下农具,转身回屋去,随后拿来两样东西。
一本手写的明细账本,一张村级暂住务工备案证明。
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坦荡清亮。
“各位乡亲,大家都先听我说一句公道话。”
“自打林家姐妹来我这里,所有账目全程公开透明。”
“河滩种菜收益归我,竹编手艺盈利全数归姐妹二人,公摊开销四人平摊,每一笔收支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翻开账本,指着密密麻麻的字迹继续道。
“从摆摊营收、订单定金,到日常耗材分摊,一笔没漏,全村不少人都见过我的记账方式。”
“姐妹二人是村部合规备案的暂住务工人员,活路否是平等互相帮村,我从未欺压、从未白用劳力,更不曾独占半点属于她们的收益!”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摆在众人眼前。
真相坦荡透亮,可林大翠、林小翠像是铁了心一般。
任凭王招娣如何自证,两人始终面色冰冷,咬紧牙关不肯松口,半句实情都不肯吐露。
只死死维持着“被压榨、受委屈、被迫退伙”的姿态。
现场舆论瞬间两极分化。
热心肠的刘婶第一个站出来,满脸不忿,直接开口帮腔。
“我天天看着她们相处!招娣待人最公道,一分便宜都不占旁人的!”
“每次摆摊挣钱,面前这账本都是清楚的,都老老实实分给你们俩了,你们可不能胡乱冤枉好人啊!”
旁边的退伍军人李根生,也停下手里的活计,神色端正,客观公道地开口。
“凡事都讲证据!”
“账本白纸黑字摆在这里,比随口说的空话管用。”
“没有实据,不该随便揣测别人、冤枉别人辛苦付出。”
他恪守本分,不盲目站队袒护,却会在是非不公的时候,站出来讲一句公道实话。
可围观的不少普通村民,最容易被表面说辞蛊惑。
一边是两个孤苦无依的外乡姑娘哭诉委屈,一边是风生水起、家底渐厚的王招娣。
人心向来容易偏向弱者,不少人心里已然悄悄存了疑虑。
猜忌、闲话、揣测,在河滩之上悄然蔓延。
消息传得极快,不多时便传到了村部。
周书记听闻女子互助小组突然决裂闹掰,心里十分诧异,当即记在心上,打算忙完手头村务,就上门亲自调解,查清内里缘由。
河滩远处的矮树丛后,李二田远远站着,将这场当众决裂的风波尽数看在眼里。
他不靠近、不掺和,看完全程,便悄无声息转身回家。
回院后,简单跟赵老妮说了一下河滩闹剧。
赵老妮静静听着,全程面无表情,没有幸灾乐祸的张狂,没有借机算计的心思。只一句冷冷的安分叮嘱:
“跟我们无关,别管!”
李家沉寂,不掺一丝风浪。
河滩的喧闹与争执,终究没能解开这场莫名其妙的决裂。
王招娣看着眼前刻意冷漠、狠心疏离的两姐妹,心口酸涩发堵,万般疑惑无从解答。
争执无果,解释无用。
众人围观之下,林大翠最后丢下一句决绝的话。
“从此以后,我们姐妹不再参与河滩种菜、竹编摆摊的所有营生。”
“河滩晾晒场地、合伙生意,我们彻底退出,再无牵扯!”
说完,她转头看向妹妹,语气干脆。
“收拾行李,我们走!”
姐妹二人回屋迅速收拾好全部行李被褥,毅然搬离住了数月的河滩草棚,径直往村头闲置的废弃老屋走去,彻底切断所有日常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