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叫问道麦吧。”
谢临川望着那株暗紫色的麦穗,声音落入黑山的夜风。
……
数百里外,云州的风中满是血腥气,就连天空似乎都染上一层血色。
镇北军中军大帐内,齐欢坐在帅椅上,只披着一件单衣,胸前那道旧疤从衣襟下露出半截。
帅案上散着十几封拆开的书信。
“啪!”
齐欢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灯芯连跳数下。
“一群给脸不要脸的老狗!”
他抓起其中一封信,直接砸向帐中的副将。
信纸是上好的云纹笺,边角熏着淡香,字迹也很漂亮。
信里的话却不好看。
“泥腿子安敢窃据州郡,沐猴而冠,贻笑大方。”
副将接住信,扫了一眼便垂下头。
这些信,都是齐欢派人送往云州各大世家和豪商府上的。
镇北军占了三郡十六县,开过官仓,也抄过几个贪官的府邸,暂时不缺粮。
可要治理城池,光有兵不够。
镇北军中识字的人不多,会清点户籍、核算田赋、修理水渠的人更少,军械所需的生铁、牛皮和桐油,也大半握在地方大户手中。
齐欢压住脾气,给各家许了官位和好处。
没人肯接。
有人推说族中子弟病了,有人连夜关门,还有几家直接收拾细软,带着账房和工匠准备南逃。
在他们眼中,镇北军终究是叛军,不过是跳梁小丑。
齐欢今日坐在州衙,明日说不定便会被朝廷剿灭,此时投靠他,日后难免遭到清算。
这些顾虑齐欢想得到。
可他没时间等。
“老子在北朔关吃雪咽冰,替他们挡辽兵的时候,他们怎么不嫌我这个泥腿子脏?”
齐欢俊秀脸庞有些扭曲,起身,在帐内走了几圈才略微平静。
“如今老子的兵进了云州,他们倒想卷着粮铁和工匠一起跑。”
副将抬起头,试着劝道:“将军,可以再派人谈一次,真把各家逼急了,他们鼓动佃户闹起来,城里更难收拾。”
齐欢停住脚步,火气又上来。
他盯了副将片刻,伸手拔出斩马刀。
副将的肩膀顿时绷紧。
“再谈一次?”
齐欢用刀背点了点桌上的书信。
“他们骂老子的时候,给你留过谈的余地?”
副将没有回答。
“传令。”
齐欢的刀尖指向帐门。
“各家主事之人全部押来,粮仓、铁坊、车马行,一律贴封条清点。”
“每家交出两名会写会算的人,暂入州衙听用,敢烧粮、毁账、藏匿工匠者,斩。”
副将迟疑了一下。
“他们的家眷……”
“老幼不得伤。”
齐欢冷声道:“镇北军不是土匪,谁敢趁机抢掠、辱人妇女,按军法处置。”
副将暗自松了口气,躬身领命。
命令传下,各家紧闭的院门很快被撞开。
私兵持械反抗,当场便被镇北军射倒,几名试图烧毁账册的管事,也被拖到街口斩了。
那些平日高坐堂中的家主,被绳索捆住双手,押往州衙。
哭喊声还是传遍了半座城。
齐欢站在城楼上,扶着冰冷的墙砖,听了很久。
他起兵,是为了让跟随自己多年的弟兄吃饱饭。
可刀落到世家头上,城中百姓听见的依旧是哭声。
齐欢五指渐渐收紧。
朝廷不会给他慢慢收拾云州的机会。
只要秩序能重新运转,只要士卒能领到军饷,这些骂名,他认了。
三日后。
云州州城,苍岩城下。
战鼓接连响起,镇北军沿着云梯向城墙攀爬。
守军居高临下,箭矢成片落入阵中。
前方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举盾!”
带队校尉嗓子已经喊哑,仍在催促士卒向前。
镇北军的盾牌大多由木板拼成,外面只蒙了一层生牛皮,撞上强弓射出的重箭,往往一箭便能穿透。
三千先锋军中,披铁甲者不足百,大多数人只是破烂皮甲。
一轮滚木从城头砸下,两架云梯当场断裂,上面的士卒接连摔落。
后阵开始后退。
齐欢骑在马上,盯着城门前堆积的尸体。
撞木已经在左侧城门上撞了二十余次。
门板没有破,门轴却有些偏斜,外层铁箍也被撞开了两道口子。
副将策马赶来。
“将军,先锋折损太多,先撤下来吧!”
齐欢问道:“死了多少?”
“已经超过七百。”
齐欢看了一眼仍在城下苦撑的士卒。
“再攻一阵,还要填多少人?”
副将张了张嘴,没能答出来。
齐欢翻身下马,将披风扔给亲兵,又把护心镜重新扣紧。
“把我的刀拿来。”
两名亲兵合力抬来那柄斩马长刀。
副将脸色顿变。
“将军,城还可以再打,你若折在这里,镇北军就散了!”
齐欢接过长刀,单手提起。
“我不上,前面的弟兄凭什么继续送死?”
他推开副将,大步走向前阵。
“盾手跟我上!”
退到半途的士卒纷纷停下。
有人认出了齐欢。
“将军来了!”
“护住将军!”
十几名亲兵率先举盾靠拢,其余士卒也开始向中间聚集。
原本松动的军阵重新压向城门。
守军发现齐欢亲自上阵,箭矢立刻朝这边集中。
亲兵高举盾牌,箭头不断钉入木板,有人肩膀中箭,咬牙撑着不肯退开。
齐欢走在盾阵中央,偶尔挥刀格开从缝隙中钻入的箭矢。
两支重箭射在他的胸甲上,箭头擦过护心镜,留下两道凹痕。
他脚步未停。
撞木再次砸在城门上。
城门震动,左侧铁箍的裂口又扩大了几分。
“散开!”
齐欢一声暴喝,前方士卒立即向两侧退去。
城头的守军搬起滚石,朝城门下方砸落。
亲兵抢先合拢盾牌,挡在齐欢上方。
盾牌接连碎裂,两名亲兵被砸倒在地,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缺口。
齐欢双脚踩住地面,双手握住刀柄。
丹田内积蓄了一年的灵力沿着经脉涌入双臂。
刀身逐渐发红。
甲胄下方,齐欢手臂上的筋肉不断绷紧,掌心也被粗糙的刀柄磨出血迹。
他盯着铁箍上的裂口,一刀斩下。
铛!
铁屑迸开,斩马刀在门板上留下半尺深的刀痕。
齐欢向前跨出一步,再次抡刀。
第二刀落在同一处。
破损的铁箍彻底断开,门后的横木也传出开裂声。
城头守将厉声催促弓手放箭。
齐欢身后的亲兵已有数人倒下。
第三刀随即落下。
斩马刀沿着前两刀留下的缺口切入,门后的横木从中折断,原本已经偏斜的门轴承受不住重量,整扇左门向内倒去。
门后的守军躲闪不及,被压倒一片。
战场安静了片刻。
齐欢拄刀站在碎裂的门板前,胸膛不断起伏,双臂也在发颤。
丹田中的灵力已不足三成。
他没有回头。
“进城。”
“降者不杀,持械者斩。”
后方的镇北军爆发出震天喊声。
士卒踏过破损的城门,冲入苍岩城。
至此,云州,尽数落入齐欢手中。
深夜。
州牧府内已经不见庆功的将领。
齐欢屏退亲兵,独自盘坐在内室床榻上。
他没有点灯。
白日破门时震裂的虎口已经结痂,两条手臂仍旧酸胀,丹田中的灵力更是所剩无几。
齐欢从怀中取出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石头。
石头表面坑洼不平,内部透出莹白微光。
这是一块灵石。
齐欢闭上眼睛,按照兽皮卷上记载的路线运转功法。
灵石中的力量被牵引出来,从掌心进入经脉,最后汇入丹田。
苍岩城没有灵脉。
天地间虽有少量灵气,却稀薄到了难以修炼的程度,吐纳一整夜,所得还不及握着灵石修炼片刻。
半个时辰后,灵石的光泽黯淡了几分。
齐欢睁开眼睛,将灵石翻过来检查了一遍。
过去一年,他耗去数块灵石,也只修炼到练气二层。
照这样下去,手中的灵石根本撑不了多久。
齐欢握着灵石,思绪回到一年前。
那是一个大雪封路的冬日。
他奉命带领一百人出关巡查,却在半路中了辽军埋伏。
一百名边军尽数战死。
齐欢身中数箭,失血昏厥,醒来时已经被绑在辽军大营的刑柱上。
辽军主将认出了他。
“降,还是死?”
齐欢吐出嘴里的血沫。
“我操你祖宗。”
接下来的三天,鞭子、烙铁和盐水轮番落在他身上。
齐欢没有求饶。
一百名弟兄都死在了关外,他若向辽军低头,即便活着回去,也没脸再进镇北军的营门。
第三天夜里,他已经感觉不到双腿。
牢房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屋顶破开一个洞,却没有风雪落进来。
一层看不见的力量挡住了外面的寒风。
灰袍老者从洞口落下,双脚悬在地面之上。
两名辽兵拔刀扑来。
老者抬了抬衣袖,两人便横飞出去,撞在石墙上没了动静。
齐欢抬起沾血的眼皮,盯着来人。
老者走到刑柱前,伸手捏住他的肩骨。
温热的力量进入齐欢体内,伤口很快止住流血,断骨处也传来麻痒。
老者在他肩头按了几下,浑浊的双眼渐渐亮起。
“火、土、金三灵根。”
“竟是火土金三灵根? 若不是老夫路过此地,还真错过了一个好苗子。”
牢房外脚步杂乱。
辽军主将带着大批士卒赶到,见到灰袍老者后,脸色立即变了。
他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
“拜见王仙师!”
老者没有理会他。
一颗丹药被塞进齐欢口中。
丹药化开后,齐欢胸腹间几处致命创伤迅速止血,昏沉的神智也恢复了几分。
“想活,还是想死?”
老者问道。
“想活。”
齐欢声音很低,答得没有迟疑。
老者扔下一卷兽皮和数块灵石。
“照着上面的法子练。”
“我放你回大晋。”
齐欢看着落在脚边的兽皮卷。
“你要我做什么?”
老者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转身踏出牢房,从屋顶的破口离去。
辽军主将在地上跪了许久,直到老者彻底消失,才敢站起来。
当夜,齐欢身上的绳索被亲手解开。
辽军不仅放他离营,还给了他一匹马和三日干粮。
后来镇北军起事,送来战马与粮草的所谓北地豪商,同样来自辽国。
齐欢写信给谢临川时,没有提到辽国,更没有提到那个灰袍老者。
这卷功法,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每次行功结束,他都会反复检查经脉与丹田,从不敢彻底相信兽皮卷上的内容。
辽国不会无缘无故资助一支叛军。
灰袍老者更不会白白救下一个晋军将领。
大晋越乱,辽国得到的好处越多。
至于那名老者想从这场乱局中得到什么,齐欢暂时猜不到。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过去在边军,他的军功掌握在上官手里。
如今得了修仙功法,往后的路却又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老者捏住。
齐欢将灵石重新收好。
精甲、粮食、铁料,还有真正忠于他的兵马,他都必须握在自己手中。
“谢临川……”
齐欢在黑暗中念出这个名字。
当年北朔关内,他亲眼见过谢临川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亲眼看着那个杂役一步步走到今日。
论带兵打仗,谢临川未必胜过他。
论武技单挑,谢临川更不是他对手。
论经营根基,他却远远不及谢临川。
谢家堡的精甲,正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临川,你若肯把甲卖我,往后的路,咱们还能并肩走。”
齐欢看向手中暗淡不少的灵石。
“你若不给……”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
亲兵隔着房门喊道:
“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