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原以为,曲江够大,够杂,人一沉进去,就像沙入江底。可他们忘了,沈万田的钱,比他们更会沉。
这日,溯晏禾从市集回来,脸色极差。她关上门,背抵着门板,好半晌没动。夙知红正把野史簿摊在窗边晾着,见她那样,心里便“咯噔”一下。
“怎么了?”他问。
“我在东市口看见告示了。”她道,“画像又换了,这次画得比前几回都像。尤其是我。连我额角那道小疤都点出来了。”
他站到她面前,低声道:“明日我们出城。这地方不能待了。”
“出城?”她苦笑,“城门也贴了。我方才从南门绕回来,守门兵丁手里拿着两张纸,见着个高瘦女人就多看一眼。我混在驴车后头才进来的。”
他沉默着,像在飞快想对策。
她走过来,把从市集买回的两个包子递给他。自己却不吃,只坐在床沿,望着地上一条裂缝出神。
“我们不能再一起走了。”她道。
“溯晏禾。”他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你又来了。说好不提的。”
“你听我说完。”她低声道,声音很轻,却极稳,“我今晚先出城。他们找的是‘一男一女’。若我只身一个,反而不显。我出城后,先去曲江西边的青桐渡,寻条夜船,再回来接你。你在这等我两日。若两日我不来,你便换身衣裳,往南走。”
“你去寻船,要两日?”他问。
“夜里难行,白日又要躲人。两日,已是快的。”她道。
“我与你同去。”
“你腿还没好透。若路上被盘查,跑都跑不快。”她道,“我一日不回来,你便还有一日清静。难道不好?”
“没有你,要清静有什么用?”他眼睛红了。
她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像在描他的眉,又像要把他看进骨子里。
“你信我。”她道,“我会回来。我们说好的,都要活着,谁也不给谁收尸。”
他像被这句话击中了。所有反驳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一个极轻的点头。
“你说话要算话。”他道。
“算。”她道。
那夜,她真的走了。
只带了他给的那把旧镰刀、几枚铜钱、半块饼。连双新鞋都没穿,仍穿那双他做旧了的青布鞋。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他一眼。
他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鬼玺。四目相对,谁也没再说话。像怕一开口,天就塌了。
门轻轻合上。
他独自坐到天明。
第二天,他没出门。
第三天,她没回来。
他开始收拾包袱,准备去青桐渡寻她。可刚出店门,就听街上有人说,青桐渡昨夜抓了个红衣女人。不高,但极烈,打断了两个打手的胳膊,最后被十几个人按住,用锁链捆了,带回去了。
他站在人群里,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不是她。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是她。她穿的不是红衣,是灰的。
可回身上楼时,他看见墙角放着一双旧青布鞋。鞋头朝外,鞋底沾着江泥。像是谁匆匆脱下,又像是被谁捡回来放在那里。
他蹲下去,把鞋捡起来。鞋里很凉,像她的脚刚刚离开。
“晏禾……”他哑声叫了一句。
可这城里,再没人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