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天气,说变就变。上午还艳阳高照,下午就飘起了细雨。
周婆是在第三天病的。起初只是咳嗽,陈秀兰没太在意,给老人泡了杯板蓝根。第四天早上,周婆起床时腿一软,摔在了床边上。
“妈!”陈秀兰刚好推门进来送早饭,看到这一幕,手里端的粥差点洒了一地。
周建国正在客厅看报纸,听到动静也跑了进来。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老人扶到床上,陈秀兰伸手一试,额头滚烫。
“得去医院。”周建国说。
“我去叫车。”晚棠正好从外面回来,听到动静赶紧往外跑。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周婆躺在病床上输液,眼睛闭着,枯瘦的手搭在床边。陈秀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剥橘子。
“你去休息一下吧,我来看着。”周建国对妻子说。
“不用。”陈秀兰剥着橘子,头也不抬,“妈身边离不开人。”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知道妻子的脾气,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陈秀兰剥完橘子,把橘瓣放在病床边的小碟子里,又起身去拧了一条毛巾,轻轻地敷在婆婆的额头上。
周婆睁开眼,看到儿媳在忙活,嘴唇动了动:“秀兰……”
“您别说话,先躺着。”陈秀兰把毛巾整理好,“想吃什么?我让建国去买。”
“不用麻烦……”周婆的声音很虚弱,“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
“说什么呢。”陈秀兰的语气硬邦邦的,但手下的动作很轻柔,“您还得等着抱重孙子呢。”
周婆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她看着儿媳忙碌的身影,眼眶突然湿润了。
“秀兰,”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苦了你了。”
陈秀兰正在拧毛巾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婆婆,眼眶一下子红了。
“妈,您别这么说。”她握住婆婆的手,那双手冰凉、干瘦,布满老年斑,“我们是一家人。”
周婆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她这一辈子,倔强了一辈子,从来不肯向任何人低头。即便是对儿子、对儿媳,她也是嘴硬心软,从不肯说一句软话。
可是今天,看着儿媳忙前忙后的身影,她突然觉得,这些年的坚持是多么的可笑。
“秀兰,是我对不住你。”周婆的声音很轻,“当年分家的事,是我偏心。我……我对不起你。”
陈秀兰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二十多年的委屈,二十多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
“妈,过去的事别再提了。”她擦着眼泪,“您好好养病,其他的以后再说。”
婆媳俩的手握在一起,病房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病房的白墙上,暖洋洋的。
晚棠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母亲和祖母和解的样子,眼眶也红了。她悄悄退了出来,把空间留给她们。
走廊尽头,周建国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晚棠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
“爸,您怎么了?”
周建国抬起头,眼睛有些红:“没什么,就是……高兴。”
他顿了顿,又说:“你妈和你奶奶,总算和好了。”
晚棠握住父亲的手,就像小时候父亲握住她的手一样。
“是啊,总算和好了。”
一周后,周婆出院了。陈秀兰坚持要把婆婆接回家中照顾,周建国起初担心妻子太累,但拗不过她,只能同意。
周婆回到家那天,天气很好。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陈秀兰搀着婆婆走进门,周晚舟也从部队赶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吵吵闹闹的,热闹非凡。
周婆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儿媳、女儿孙子忙进忙出,眼眶又湿润了。但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
“妈,喝口茶。”陈秀兰端来一杯热茶,温度刚刚好。
周婆接过茶,抿了一口,看着儿媳:“秀兰,这些年多亏了你。”
“您又说这些。”陈秀兰笑了笑,“快尝尝这茶,是晚棠从省城带回来的。”
周婆喝了一口茶,点点头:“好喝。”
晚棠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和祖母相处的融洽样子,心里充满了欣慰。她知道,这一世,她终于完成了最重要的使命。
窗外,凤凰花依旧开得热烈,就像她重生的那天一样。但这一次,不再有遗憾,不再有伤痛。
因为她知道,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一家人都会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