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凤凰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二十个年头就这样悄悄溜走了。
周建国八十五岁那年冬天,身体明显不如从前。晚棠放下手头的生意,天天往筒子楼跑。陈秀兰也减少了去菜市场的次数,守在丈夫身边。
“姐,爸今天怎么样?”
晚舟从部队转业回来,在城里开了家修车店。他每周都会来看望父亲,风雨无阻。
“还是老样子。”晚棠端着一碗稀饭,轻轻推开卧室的门,“爸,吃点东西吧。”
周建国靠在床头,瘦得只剩皮包骨。听到女儿的声音,他慢慢睁开眼,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晚棠……又来了。”
“我给您熬了小米粥,您喝一口。”
周建国摇摇头:“不想喝……我有话跟你说。”
晚棠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父亲床边坐下,握住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这双手曾经那么有力,如今只剩下皮包着的骨头。
“爸,您说。”
“晚棠……”周建国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一样,“这些……年,辛苦你了。”
“您别这么说。”晚棠眼眶一热,“照顾您是应该的。”
周建国摇摇头,打断了女儿的话:“我知道……你重生回来……是为了改变咱家的命运。”
晚棠愣住了。
她没想到,父亲到这时候还会提起这件事。
“爸,您……”
“我一直都知道。”周建国艰难地笑了笑,“只是……不说破罢了。你这孩子……心太软,什么都藏在心里。”
晚棠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您别说了,先养好身体。”
“傻孩子……”周建国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爸这辈子……值了。有你……有晚舟……还有你妈……”
门被推开了,晚舟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陈秀兰。
“爸!”晚舟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跪在地上,“我回来了!”
周建国看着儿子,眼里终于有了些光彩。
“晚舟……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爸,您别说话。”晚舟握住父亲的另一只手,“我们都在这儿呢。”
周建国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再看看床边的妻子,嘴角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孩子们……”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有你们这两个孩子……”
“爸!”晚棠和晚舟同时喊出声。
“你们一定要……互相扶持……好好生活……”
陈秀兰早已泪流满面,她扑到丈夫身边,握住丈夫的手:“建国,你放心,孩子们都孝顺,你放心……”
周建国看着妻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越来越微弱。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爸!”晚棠尖叫起来。
医生护士冲进病房,一番抢救后,主治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陈秀兰当场晕了过去。
葬礼那天,天空飘着细雨。
筒子楼里挤满了人,都是来送周建国最后一程的。吴德水来了,赵国安来了,连多年不走动的老张也来了。走廊里站满了人,大家低声议论着老周头的为人。
“老周这辈子不容易啊。”
“听说他女儿是专门重生回来照顾他的。”
“真的假的?那可是孝顺啊。”
晚棠穿着孝服,跪在父亲的灵前,面无表情。弟弟晚舟红着眼眶,不断向来吊丧的人鞠躬回礼。陈秀兰被邻居搀扶着,哭得几乎站不住。
丧事办完后,晚棠把母亲接到自己家里住了一段时间。
这天傍晚,她独自来到公墓。
父亲的墓碑立在一棵老松树下,照片上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笑容温和。墓碑前摆着家人送的白菊花,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洁白。
晚棠献上一束白菊花,静静看着墓碑。
“爸,我做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父亲聊天。
“这一世,我改变了您的命运。您没有提前退休,没有积郁成疾。您活到了八十五岁,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妈和奶奶和解了,虽然偶尔还会拌嘴,但感情越来越好。晚舟也成才了,在部队提了干,现在自己开了店,有了自己的家。”
“我也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您的外孙子今年上小学了,特别聪明,跟您小时候一样。”
她蹲下来,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
“爸,我知道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们。现在,您可以放心了。”
“您的爱,我会一直记在心里。我会照顾好妈,照顾好晚舟,照顾好这个家。”
“您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像您爱我一样,爱着这个家。”
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
晚棠站起身,最后看了父亲的照片一眼,转身离开。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结束。
比如爱,比如家,比如那些刻在心底的记忆。
那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明,也是留给后人最珍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