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墓到城里有二十里路。
晚棠坐着公交车，窗外是初春的田野，绿油油的麦苗一直铺到天边。她靠着窗户玻璃，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前世父亲走的时候，她不在身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那种遗憾，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现在这根刺终于拔掉了。
父亲走得很安详。八十五岁，寿终正寝。
到了城里，天已经擦黑。晚棠先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点青菜。路过水果摊时，她停下来想了想，买了几个苹果。母亲爱吃苹果。
回到住处，是一套两居室的小区房。晚棠开了门，把菜放进厨房，开始择菜、洗鱼。动作很熟练，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姐，我来了！”晚舟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我买了只烧鸡，妈爱吃的那家。”
“你倒是跑得快。”晚棠接过袋子，笑了笑。
“妈呢？”
“在屋里收拾东西呢。明天就搬过来，我先来看看缺点啥。”
母子三人住在一起，是晚棠早就想好的。父亲走了，她不能让母亲一个人留在筒子楼。那边虽然有老邻居，但母亲今年也六十八了，身边总得有人照应。
晚舟把烧鸡放在桌上，凑到厨房门口：“姐，我有个事跟你商量。”
“说。”
“妈搬过来后，我想每周都来看看你们。我那店虽然忙，但挤挤时间还是有的。”
晚棠手里择菜的动作停了停，回头看弟弟。晚舟今年三十二了，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叛逆的混小子。在部队提了干，后来转业回来开了修车店，娶了媳妇有了孩子。但他还是改不了每周来看母亲的习惯。
“你能来当然好。”晚棠说，“妈嘴上不说，心里盼着呢。”
兄弟俩正说着，里屋的门开了，陈秀兰走出来。她穿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花白，但精神还好。
“你们俩又嘀咕什么呢？”
“没啥，妈。”晚舟上前扶住母亲，“姐买了鱼，我买了烧鸡，今晚咱们吃顿好的。”
陈秀兰看着一儿一女，眼眶又红了。但她很快就扭过头去，假装揉了揉眼睛：“这鱼得早点下锅，晚舟去把桌子摆好。”
晚饭很简单，一条红烧鱼，一盘炒青菜，一碟烧鸡。母子三人围坐在小桌前，吃得很安静。这种安静不是冷清，是踏实。
吃完饭，晚舟帮忙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说明天再来帮忙搬家。
房间里安静下来。晚棠收拾完厨房，走到阳台上。
这是七楼，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大半个城市。远处是灯火辉煌的高楼，近处是黑黢黢的居民区。马路上车灯像流动的星河，一闪一闪的。
晚棠趴在阳台栏杆上，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
前世这个时候，她应该还在省城上班，接到家里的电话，说父亲走了。她连夜坐火车赶回来，跪在父亲的灵前，哭得死去活来。那时候她想，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要好好陪在父亲身边。
现在她做到了。
父亲活了八十五岁，走的时候身边有儿女送终。他没有提前退休，没有积郁成疾。他开过维修店，帮儿子娶了媳妇，看着外孙出生。该享的福都享了，该了的心愿都了了。
晚棠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是重生回来的，笑着说了句“辛苦你了”。
她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爸，我不辛苦。能重来一次，能改变您的命运，是我的运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秀兰披着外套走出来，站在女儿身边。
“这么晚了，还不睡？”
“妈，您怎么出来了？”
“年纪大了觉少，躺着也睡不着。”
母女俩并排站着，看楼下的灯火。
“秀兰那孩子还好吧？”陈秀兰突然问。秀兰是晚舟的媳妇。
“她挺好的，孩子上小学了，放假我接过来住几天。”
陈秀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晚棠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她在怀念父亲。虽然母亲嘴上不说，但几十年夫妻的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妈，您放心。”晚棠握住母亲的手，“爸虽然走了，但咱们还得好好活着。他最不放心的就是您，您得让他安心。”
陈秀兰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睡吧，明天还得搬家。”
母女俩各自回房。晚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又想起前世的事，想起那些遗憾，那些眼泪。
现在一切都好了。
母亲在身边，弟弟有出息，她自己也有了自己的家。她用了二十年，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晚棠起床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妈，您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起来给你们热点剩饭。”
剩饭是昨晚的剩饭，热一热就能吃。母女俩坐在小桌前吃着早餐，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桌面上，暖烘烘的。
吃完饭，晚棠去帮母亲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几样日用品，剩下的就是父亲的一些遗物。
那只怀表还在，母亲把它放在一个小盒子里，随身带着。
“妈，这个带着吧。”晚棠把盒子递过去。
陈秀兰接过盒子，打开来看了一眼，又合上。
“带着。”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晚棠叫了辆出租车，母子俩坐上去，往新家驶去。
路上经过一片绿化带，远远的能看到一棵凤凰花树。五月还没到，花还没开，但叶子已经绿油油的了。
晚棠看着那棵树，嘴角露出微笑。
她知道，虽然父亲已经走了，但他的爱永远留在她们心中。她会记住父亲，记住这个温暖的家，记住这辈子来之不易的幸福。
这就是她重生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