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不大,两室一厅,对于母子俩来说足够了。
晚棠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在角落,直起腰环顾四周。墙面是新刷的,带着淡淡的石灰味。家具是之前就买好的,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净。
“姐,我来了。”
门外传来晚舟的声音。弟弟提着一袋子水果走进来,后面跟着陈秀兰。
“妈让您回去吃饭。”晚舟把水果放在桌上,“特意做了红烧肉。”
“你们先吃,我把这点东西收拾完。”
陈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欲言又止。她知道晚棠心里有事,这几天总是一个人发呆。
“我来帮你。”晚舟卷起袖子,开始整理箱子里的东西。
相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翻出来的。
那是本老相册,封面是暗红色的绒布面,边角都磨白了。晚舟把它从箱底捞出来,翻开第一页就笑了:“姐,你看这张。”
照片里是五岁的晚棠,扎着两个羊角辫,鼓着脸腮像只小青蛙。
“你小时候也太可爱了。”晚舟笑得前仰后合。
晚棠接过相册,手指触到那些泛黄的照片,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第一张是父亲抱着刚出生的她,照片边缘都发白了,但父亲的笑容依然清晰。他才三十出头,眉眼方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这是爸年轻时。”晚棠轻声说。
晚舟点点头,翻到下一页。这是全家福,父母坐在前面,她和晚舟站在后面,背景是筒子楼的楼道口。
“我们家那时候真穷啊。”晚舟感叹,“爸身上那件衬衫还是借的。”
“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晚棠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相册一页页翻过,时间像是倒流回去。
晚棠看到了弟弟辍学那年的照片。照片里的晚舟剃着板寸,眼神里带着痞气,站在巷子口,身后是几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那是她最担心的日子。
“姐,那段时间……”晚舟的声音顿住了,“我知道您为我操了很多心。”
“都过去了。”晚棠翻到下一页。
这张是父亲退休那天拍的。五十出头的周建国穿着厂里发的制服,胸前戴着大红花,身后是纺织厂的大门。他表情严肃,但眼神里有一丝解脱。
“爸其实不想退休。”晚舟说,“他后来跟我说,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突然不让干了,心里空得慌。”
“我知道。”晚棠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我一直都知道。”
她想起重生回来的第一天,急匆匆地跑到父亲书房,想要阻止他签提前退休的申请表。当时她以为只要阻止了退休,就能改变一切。
结果呢?
父亲还是退休了。但不同的是,这一世她用行动陪伴他走过最难熬的日子,帮他开起了维修店,让他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
翻到母亲和祖母的合影时,晚棠停住了。
照片里两人坐在医院的病房中,中间坐着晚棠,祖孙三代。这是婆媳和解后拍的第一张照片。
“妈和奶奶后来真的和好了。”晚舟也看着照片,“您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做到的。”晚棠摇摇头,“是妈先迈出那一步的。”
她想起祖母住院那次,母亲陈秀兰主动去医院照顾,端茶送水,悉心照料。祖母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软了。
血缘这东西,割不断的。
翻到最近的照片,是去年春节拍的。一家人围坐在新家的客厅里,父亲坐在主位,母亲在旁边剥橘子,晚舟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她坐在父亲身边笑着。
父亲八十五岁那年走的,走得很安详。
没有遗憾,没有痛苦。子孙绕膝,寿终正寝。
“姐,您在想什么?”晚舟见姐姐发呆,轻轻推了她一下。
“没什么。”晚棠合上相册,站起身来,“就是觉得……这一世没白来。”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五月的风带着暖意吹进来,远处绿化带里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重生回来的时候,她只想着阻止父亲退休,只想着改变家人的命运。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做成这些事,就能弥补前世的遗憾。
现在她明白了。
遗憾不是靠“改变”就能弥补的。真正的救赎,是陪伴家人走过每一段路,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握住他们的手,是让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够安然地闭上眼睛。
“姐,我部队那边还有事,先走了。”晚舟在身后说,“下周再来看您和妈。”
“去吧,路上小心。”
脚步声远去,房间里安静下来。
晚棠站在窗前,看着那棵凤凰花树。二十年了,这棵树长高了很多,花开得一年比一年旺盛。
她感谢上苍给了她重生的机会。
让她能够陪伴父亲走完最后一程,让他看到儿子成才,让他含笑九泉。
让她能够调和母亲和祖母的恩怨,让这个家真正团圆。
让她能够看着弟弟浪子回头,变成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她做到了。
前世那些遗憾,那些眼泪,那些午夜梦回的心痛,这一世她都弥补了。
窗外,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