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浅的长剑还在滴血。
刚才那一剑,她斩断了沈璟泽的手腕。可现在,那只断腕已经重新生长出来,金光闪烁,骨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肌肤比原先更加莹润,仿佛玉石雕琢,隐隐有宝光流转。
沈璟泽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半步化神,这就是半步化神的境界吗?肉体重生,灵气自生,已经不再是凡俗修仙者能够企及的高度。
“你很强。”阎君开口,声音嘶哑难辨,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气息已经超越渡劫期。按修仙界的标准,你应该算是半步化神了。”
他顿了顿,那双隐藏在斗篷阴影中的眼睛微微眯起,血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忌惮。两百年来,他卡在渡劫期巅峰,始终找不到突破的门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在一场大战中突破了。
“真是令人羡慕。”阎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老夫卡在渡劫期巅峰两百年,始终找不到突破的门路。倒是你,怎么做到的?”
沈璟泽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白浅,盯着这个突然出现、修为深不可测的女子。刚才那一剑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他的反应极限。若非体内灵气网络核心碎片的自动护主,那一剑斩断的就不仅仅是手腕,而是他的脖子。
“你到底是谁?”沈璟泽问。
白浅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看了一眼天机子,确认父亲无恙后,才重新看向沈璟泽。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无数秘密。
“我是谁不重要。”她道,“重要的是,你不能杀他。因为他是我父亲。”
“父亲?”沈璟泽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讽刺,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天机子,你还有女儿?”
天机子苦笑。
“老夫也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道,声音虚弱至极,像是大限将至的老人,“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
他的确没想到。
三千年来,天机楼收集了无数情报,操控了无数人的命运,却从未有人知道,天机子还有一个女儿。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人视野中的女儿。
白浅看着沈璟泽,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决绝。那种决绝,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沈璟泽。”她道,“我父亲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但能不能让我带他走?”
“去哪里?”
“找一个地方,让他赎罪。”
沈璟泽沉默。
他看着白浅,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复杂的情绪——有决绝,有哀伤,也有不容退让的坚定。那种坚定,让他想起了三百年前的自己。
“如果我说不呢?”
白浅的气息骤然爆发。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股强大的威压横扫全场。逍遥子变色,醉翁皱眉,就连阎君也眯起了眼睛。那种气息,赫然也是渡劫期巅峰,而且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那我就只好阻止你。”白浅道。
她长剑横胸做好了战斗准备,剑身寒光流转,散发着森森寒意。那柄剑不是凡品,至少也是极品灵器,甚至可能是传说中的仙器。
沈璟泽盯着她看了很久。
突然,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白浅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沈璟泽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在她看来,沈璟泽应该立刻动手,或者立刻退走,而不是这样平静地问名字。
“天机瑶。”她道,“我叫天机瑶。”
“天机瑶……”沈璟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天机楼的天机?”
“不错。”
“天机楼培养了无数棋子,操控了无数人的命运。”沈璟泽道,“现在又冒出一个渡劫期的女儿,真是令人意外。”
天机瑶没有否认。
“天机楼做的事,与我无关。”她道,“我只知道,他是生我养我的父亲。”
阎君在远处看着这场对峙,嘴角浮现一丝玩味的笑意。这种父子情深的戏码,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了。在修仙界,亲情是最奢侈的东西,很少有人会在乎。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沈璟泽、天机子、还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这场戏,越来越有趣了。”
逍遥子走上前来,在沈璟泽耳边低声道:“璟泽,她的修为不在你之下。阎君又在旁边虎视眈眈,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无需。”沈璟泽道,“我只是想问她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沈璟泽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机瑶,道:“你真的想救他?”
“是。”
“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
天机瑶沉默片刻。
“知道。”她道,“天机楼三千年,收集了无数情报,也操控了无数人的命运。我父亲为了突破境界,屠戮过无数生命;为了巩固权力,残害过无数同道;为了自保,出卖过无数棋子……这些,我都清楚。”
“那你还要救他?”
天机瑶闭上眼睛。
“他是我父亲。”她道,“血浓于水,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死。”
“哪怕他罪大恶极?”
“哪怕他罪大恶极。”
沈璟泽沉默了。
他看着天机瑶,看着这个女子眼中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也有不容动摇的决心。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自己。
三百年前,他也是这样。
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师父,看着那个曾经最信任的人,亲手将刀锋刺入自己的胸口。
“你……”沈璟泽开口,声音有些涩,“真的决定了吗?”
天机瑶点头。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她道,“你在想,是否该给一个罪人机会。或者说,你在想,是否该给我一个面子。”
“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天机瑶道,“我不需要你给我面子。我只需要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父亲赎罪的机会。”
沈璟泽沉默了很久。
他在思考。
三百年来,他布局无数,棋子无数,从未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犹豫。天机子罪该万死,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天机瑶……她是无辜的。
更重要的是,他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好。”他道。
天机瑶愣了一下。
“你……同意了?”
“我可以让你带走他。”沈璟泽道,“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他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修仙界。”
天机瑶看着沈璟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个条件,不算苛刻,但也不简单。对于一个曾经站在权力巅峰的人来说,剥夺他的一切,比杀了他更难受。
“好。”她道。
她走过去,扶起天机子。
天机子已经很虚弱了,修为被道祖收回后,他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若非天机瑶及时出现,他刚才就已经死在沈璟泽手中。
“走吧。”天机瑶道。
天机子点头。
他回头看了沈璟泽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有感激,有怨恨,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璟泽。”他道,“我输了,但棋局还没结束。”
“我等着。”
天机子不再说话。
他被天机瑶扶着,御风而起,消失在远处的天际。那道背影,苍老而落寞,再也没有了昔日天机楼楼主的威风。
阎君目送他们离去。
“不追?”他问沈璟泽。
“没必要。”
“你就不怕他卷土重来?”
沈璟泽摇头。
“灵气网络已经被我摧毁。”他道,“他没有了修为,没有了势力,翻不起什么浪。”
“话虽如此。”阎君道,“但天机子经营天机楼三千年,积累的财富和人脉,足以让他东山再起。”
“那就让他来。”
沈璟泽不再理会阎君。
他转身,看向逍遥子和醉翁。
“我们走。”
逍遥子点头。
醉翁却是看了沈璟泽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璟泽问。
“没什么。”醉翁摇头,“只是觉得你今天……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你,不会轻易放过敌人。”醉翁道,“今天却放过了天机子。”
沈璟泽沉默。
“我不是放过他。”他道,“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什么选择?”
“选择是否真的愿意赎罪。”沈璟泽道,“如果他愿意,我可以饶他不死。如果他不愿意……下一次,就没那么好运了。”
醉翁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心太软。”
“心软?”沈璟泽笑了,“也许吧。”
他不再说话,率先转身离去。
逍遥子和醉翁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阎君站在原地,看着沈璟泽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难测。斗篷下的手指轻轻转动着黑色戒指,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府主。”幽冥七杀走上前来,“要不要……”
“不用。”阎君道,“我只是来看看热闹,还没打算趟这浑水。”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沈璟泽已经突破到半步化神。你们加起来,都不够他打的。”
幽冥七杀沉默。
他们知道府主说的是事实。渡劫期和半步化神之间,是一道天堑。哪怕他们七人联手,也不可能是沈璟泽的对手。
阎君最后看了沈璟泽消失的方向一眼,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趣。”他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不再停留,带着幽冥七杀,消失在场中。
大战,就此落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年之约,还没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