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在林小满经过时戛然而止。
她已经习惯了。这几天,公司里的气氛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黏稠、沉闷,让人喘不过气。那些原本正常的目光,现在变得意味深长。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仿佛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确凿的证据。
“听说了吗?他挪用公款。”
“何止,我还听说作风问题。”
“真的假的?”
“空穴来风呗,不然怎么突然请假?”
林小满从洗手间出来,手还没来得及擦干,就听到两个女生在补妆。其中一个说得眉飞色舞,另一个配合地做出惊讶的表情。她们从镜子里看到林小满,立刻闭了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她垂下眼睛,打开水龙头,凉水冲过手指。
谣言就是这样开始的。一开始只是“跳槽”,后来变成“被调查”,再后来是“挪用公款”、“作风问题”、“欠高利贷”。每一个版本都传得有鼻子有眼,说的人信誓旦旦,听的人将信将疑。没有人知道真相是什么,也没有人真正关心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故事,一个可以满足他们好奇心的故事。
而她,在这个故事里已经被自动归类为“和沈砚有一腿”的女人。
许安琪发微信问她怎么样,她回“还行”。许安琪说要不要请假休息几天,她回“不用”。许安琪说“那我晚上来找你”,她回“别来了,我想早点睡”。
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话。不想解释。
解释什么呢?说她不知道?说她也是受害者?没有人会信的。在这场舆论里,她已经被钉在了耻辱柱上,那些编排苏晴雪的话同样适用于她——第三者、狐狸精、不要脸。
中午食堂的人不多。
林小满打好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餐桌上,热气腾腾的菜散发着香味,她却没有什么胃口。筷子戳着米饭,机械地往嘴里送,味同嚼蜡。
有人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看到程璐端着一盘菜,笑吟吟地看着她。程璐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化了精致的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起来光彩照人。
“小林,一个人吃饭啊?”
林小满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吃:“嗯。”
程璐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把菜放到桌上,筷子摆好,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八卦的光:“小林,我问你个事呗。”
林小满没有抬头:“说。”
“就是,那个……”程璐故意顿了顿,声音压低,“你和沈总监……那个过?”
林小满的动作顿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你想说什么?”
程璐笑了笑,身体往前倾了倾:“没什么,就是关心你。你说,他要是真出了事,你会不会受影响?现在外面传得可难听了,说你们……”
“我和沈砚怎么样,跟你没有关系。”林小满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要是闲得慌,可以去管好自己的事。”
说完,她站起来,端起餐盘,面无表情地倒进垃圾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饭盒磕在桶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剩饭,转身离开。
“嘁,神气什么。”程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小满当作没听见。
走出食堂,阳光正好。五月初的天气已经有点热了,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她站在太阳底下,突然觉得特别累。是从心底透出来的累,像跑了很久很久的路,腿脚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是许安琪的微信:“怎么样?还好吗?”
林小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没事,下午还要开会。”
“真的没事?”
“真的。”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几朵白云飘过,慢悠悠的。城市在脚下延伸,马路、车流、行人,一切都像平常一样运转,没有人注意到她站在这里,也没有人在乎。
可是她在乎。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翻到沈砚的号码。那个号码她存了很久,一直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之前打过一次,他没接。后来再想打,又不知道说什么。现在看着这串数字,她突然很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说一句“你在哪里”。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能接吗?他会接吗?
那天收到的短信还躺在手机里——“别等我”。四个字,像一把刀,把她所有的期待都斩断了。他不想让她找,他不想让她等,他甚至不想和她说话。
林小满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阳光有点刺眼,她眯起眼睛,手指慢慢垂下来。
手机屏幕暗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公司走。还没走到大门口,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出来,以为是许安琪,结果是工作群的消息,方旭东在问市场分析报告的进度。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公司。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门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伸手按了楼层,数字跳到12,门缓缓关上。
走廊里有人经过,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林小满目不斜视地走过,回到自己的工位。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做到一半的PPT,鼠标箭头停在她昨天离开时的位置。
她坐下来,盯着屏幕发呆。
脑子里全是沈砚。他在哪?在干什么?还好吗?这些问题转了一整天,没有任何答案。论坛没有动静,公司没有消息,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再去他公寓楼下等,但还是没敢。
怕什么?怕的还是失望。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工作消息,点开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别再找我。”
林小满盯着那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立刻回拨过去,关机。再打,还是关机。一连打了四五次,全部都是关机。
她握着手机,手指开始抖。
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发这种话?是在警告她别再纠缠,还是在告别?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低头,假装在看电脑屏幕,生怕被别人看到。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键盘上,她胡乱的擦了两把,深吸一口气,把酸涩的感觉压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旁边工位的张浩探过头来:“林小满,方总让你把上周的市场分析报告整理一下,下午开会用。”
“好。”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张浩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把头缩了回去。
林小满打开文件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数据、图表、分析报告,这些她平时驾轻就熟的东西,现在看起来像天书一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四个字——“别再找我”。
他说别再找他就别再找吗?
可是她做不到。
明知道他在躲着她,明知道他不想见她,她还是忍不住想他。忍不住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忍不住想知道他在哪里,忍不住还想再试一次。
也许再试一次就好了。也许他就会接电话了。也许他就会回复了。
可是理智告诉她,不会。不可能。他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是她自己不肯死心。
下午的办公区很安静,中央空调嗡嗡作响,同事们键盘敲击的声音像某种背景音乐。林小满盯着电脑屏幕,文档上只有孤零零的几行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干脆全部清空。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天边泛起橙红色的晚霞。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六点了。会议是三点开的,现在早就结束了。也就是说,她一个下午什么都没干。
方旭东没有找她麻烦,这不太像他的风格。也许是知道她的情况,不想给她太大压力。也许是根本不在乎她在不在状态,只要结果。
林小满收拾了一下桌面,把电脑关机。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头也有点晕,可能是低血糖犯了。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拆开包装纸塞进嘴里,甜味在口腔里化开,总算舒服了一点。
走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街边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街道照得暖烘烘的。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一个人面对四面墙,更难受。去找许安琪?她说过想一个人静静,现在又去找她,会不会太矫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是许安琪:“下班了吗?一起吃饭?”
林小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好。”
不管怎样,还有个人陪着她。这大概是现在唯一值得安慰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