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秀芬正在店里整理布料，门帘一掀，进来个人。
她抬头，愣了一下。
是陈老太太。
多年不见，老人老了很多。原本就瘦小的身子如今弓成了虾米，走路颤巍巍的，花白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她看着林秀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坐吧。”林秀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平静，就像对待任何一个上门的客人。
陈老太太坐下来，左右看了看店里，最后目光落在林秀芬的肚子上。
“我听说你怀孕了，过来看看。”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还有几分底气不足。
“嗯。”林秀芬应了一声，倒了杯水递过去，“喝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气氛有点尴尬。
周明辉从里屋出来，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倒了杯茶递过去：“阿姨喝茶。”
陈老太太接过茶，连声说谢谢。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眶却红了。
这时门帘又一掀，陈小雨从外面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是特意去买的。看到奶奶，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叫了一声：“奶奶。”
“诶。”陈老太太应了一声，眼泪就掉下来了，“孙女都长这么高了。”
陈小雨没接话，只是搬了把椅子坐下。一家人坐着聊了一会儿，陈老太太说了些家里的事。陈志远的生意失败了，现在在外面打工；陈志刚也不争气，天天在家闲着。林秀芬听着，不说话。这些事跟她没关系了。
临走的时候，陈老太太拉着林秀芬的手，说：“当年是我不好，对不住你。”
林秀芬抽回手，语气平静：“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陈老太太点点头，由周明辉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得很：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解脱。
等人走了，周明辉关上门，问林秀芬：“你没事吧？”
“没事。”她摇摇头，“早就过去了。”
早上陈老太太来之前，林秀芬正在柜台后面理账。门帘被掀开的时候，她以为是来取衣服的客人，抬头一看，动作顿住了。
陈老太太站在门口，逆着光，整个人显得更加瘦小。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边，手里攥着个布袋子，像是装了什么东西。头发白了一大半，凌乱地披在肩上，仿佛很久没有好好梳理过。
“秀芬……”老人开口，声音涩涩的，带着几分不确定。
林秀芬的手指顿了顿，继续理账：“来了？坐吧。”
陈老太太迈进门，脚步很慢，像是怕碰倒什么东西。她四下打量着这间小店，目光在缝纫机、工作台、布料架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落在林秀芬隆起的肚子上。
“我听说你有了……”老人的话没说完，眼眶先红了，“过来看看你。”
林秀芬倒水的动作停了停：“嗯，五个多月了。”
“五个多月好啊……”陈老太太喃喃地说，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看清楚林秀芬的脸，“你胖了，气色也不错。”
“还行。”
周明辉从里屋出来，看到这场景，明显愣了一下。他看了林秀芬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上前倒了杯茶递给陈老太太：“阿姨喝茶。”
“诶，谢谢，谢谢。”陈老太太双手接过茶杯，手指微微发抖，“你是……明辉吧？我听说了，你对秀芬好……”
“我应该的。”周明辉笑了笑，退到一边站着。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林秀芬继续理账，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陈老太太捧着茶杯，眼神飘忽不定，像是不知道该看哪里。
门帘又被掀开了。陈小雨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她是特意去买的——刚才在街上走着，看到有卖水果的摊子，想起奶奶小时候最疼她吃苹果，便买了一袋回来。
看到陈老太太的那一刻，陈小雨的脚步顿住了。
她已经有几年没见到奶奶了。上次见面，还是在妈妈和爸爸离婚的时候。那时候奶奶指 着妈妈的鼻子骂，样子很凶。现在再看，老人家整个人都缩了一圈，背驼得厉害，哪里还有当年半分的气势。
“奶奶。”陈小雨叫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诶，诶！”陈老太太应了两声，眼泪又掉下来，“小雨都长成大姑娘了，奶奶快认不出来了……”
陈小雨把苹果放在桌上，在妈妈旁边坐下。她看了妈妈一眼，林秀芬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便没说什么。
三个人坐着聊了一会儿。陈老太太说了些家里的事：陳志远的建材生意这两年亏了不少，现在把店盘出去了，在外面给人打工；陳志刚还是老样子，好吃懒做，三天两头闹事，老婆孩子都跟他离了心；她自己身体也不太好，前段时间住了几天院，现在勉强能下床走动。
林秀芬安静地听着，不插话。这些事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陈小雨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也是沉默。她想起小时候奶奶总是偏心小叔家，有什么好吃的都藏着给弟弟，对她和妈妈总是淡淡的。现在看着老人弓着背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聊了一会儿，陈老太太起身要走。她拉着林秀芬的手，力气很大，像是怕她跑了。
“秀芬，当年是婆婆不好……”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我那时候猪油蒙了心，处处为难你，你受了不少委屈……我今天来就是想给你道个歉，你……你能原谅我吗？”
林秀芬看了看那只皱巴巴的手，又看了看老人浑浊的眼睛。她抽回手，语气平静：“婆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真的？”陈老太太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你真的不恨我了？”
“我不恨你。”林秀芬说，“但我们之间，也就这样了。你以后别来了。”
陈老太太的脸色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由周明辉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秀芬的肚子上停留了很久，又移到陈小雨脸上，最后环顾了这间小店一周，眼神复杂得很：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解脱。
等人走了，周明辉关上门，看向林秀芬：“你没事吧？”
“没事。”她摇摇头，继续理账，“早就过去了。”
晚上，林秀芬坐在院子里乘凉。天空黑漆漆的，星星倒是亮得很。她仰着头，看得出了神。
“想什么呢？”周明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帮她扇着风。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
“从前那么恨的人，现在见面也能心平气和了。”
周明辉在她旁边坐下，蒲扇摇着风：“那是因为你现在过得好了。”
“是吗？可能是吧。”
“肯定的。”他说，“人只有过得好了，才能放下那些事。你还记得当年在夜市摆摊的时候吗？那时候多难啊，现在呢？有自己的店，有自己的家，马上还有孩子，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她没接话，但心里认同这句话。从陈家出来这么多年，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林秀芬了。现在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现在回头看看，也不过如此。
周明辉扶着她站起来：“别坐太晚了，对孩子不好。”
“嗯，知道了。”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种日子，叫做真正的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