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林秀芬就已经睁着眼睛发了半天呆。
旁边周明辉还在睡，呼吸均匀。她轻轻翻了个身，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伸了个懒腰。她伸手摸着圆滚滚的腹部，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紧张。
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
这一个月过得既快又慢。快的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慢的是她心里越来越慌。白天还好，有活干着就忘了，可一到晚上，闭上眼睛就开始胡思乱想——万一生孩子疼得受不了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呢？孩子生下来会不会健康？以后怎么带？这些问题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害怕。
她想起上次去医院产检，医生说胎位正，各项指标都正常。可她还是不放心，四十二岁生孩子，毕竟不是年轻时候了。社区里那些大娘大婶见了她，总是热心得很，这个说“你可得小心”，那个说“高龄产妇遭罪哟”，说的人无心，听的人有意，她表面上笑着应承，心里却越来越打鼓。
凌晨两点多，她又一次醒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下的床单都被她焐热了。旁边周明辉被她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又睡不着？”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想什么呢？”他翻过身，面对着她。
“紧张。”她如实说，“你说万一……”
“没有万一。”他打断她的话，声音很坚定，“医生说了胎位正，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不会有事的。”
林秀芬没说话，心里却在想：道理她都懂，可就是控制不住害怕。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是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是事故了。
“你当年……”周明辉突然开口，说了一半又停下了。
“当年什么？”
“你当年生小雨的时候，是什么样？”他问得很小心，像是怕触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林秀芬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当年我在产房待了十二个小时，差点没把我疼死。”
“这么久？”周明辉显然没想到。
“废话，那会儿咱们还不认识呢。”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是现在，打个无痛什么的。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就硬扛。”
“那你现在想起来，还怕吗？”
“怕。”她老实点头，“但那是必须做的事，怕也得做。”
周明辉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现在也一样，必须做的事，怕也得做。”
她心里动了一下。没错，这是必须做的事。害怕没用，只能面对。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的路灯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道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条细细的线。
“睡吧。”他说，“别想太多。”
“嗯。”她应着，虽然还是睡不着，但心里踏实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王阿姨来了。
老太太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的全是小衣服。有和尚服、有连体衣、有小帽子小袜子，整整齐齐叠了好几叠。她把袋子放在桌上，一边往外拿一边说：“这是我当年给孩子做的，还没穿过，你留着给孩子用。”
林秀芬看着那些柔软的小衣服，手指轻轻抚过布料。纯棉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子旧布特有的气息。这种气息让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一针一线给她做衣服。
“王姨，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王阿姨打断她，“放着也是放着，倒不如给孩子用。你要是过意不去，等孩子满月了请我吃顿饭。”
“行。”林秀芬笑了，“肯定请您吃顿大的。”
王阿姨又叮嘱了她几句注意事项，让她别累着，别着凉，别吃生冷的东西。林秀芬一一应着，心里暖暖的。等王阿姨走了，她坐在那里，又拿起那件小和尚服看了半天。
那么小的一件衣服，连孩子的拳头都放不下。可它代表着什么，她心里清楚。这是老一辈的心意，是手艺的传承，是跨越时间的温暖。她的孩子，会穿上这件衣服。她会看着孩子长大，教孩子走路说话，给孩子做衣服带孩子。就像当年母亲对她那样，就像现在她对小雨那样。一代一代就是这样过来的，没什么好怕的。
心里突然就没那么怕了。
离预产期还有一周的时候，林秀芬住进了医院。
周明辉每天都来陪她，带着炖好的汤和切好的水果。陈小雨也天天往医院跑，有时候带来作业本在医院写，有时候陪她聊天解闷。病房的窗台上摆满了水果和鲜花，都是来看望的人送的。护士们进进出出，都认识了这个“高龄产妇”，每次进来都要叮嘱几句让她好好休息。
病房里总是热热闹闹的，不像是在生孩子，像是在过年。
这天早上，林秀芬突然觉得肚子疼。
一开始是隐隐的痛，像是来例假时候的感觉。她没在意，可过了一会儿疼痛越来越明显，间隔也越来越短。她皱着眉头抓住床单，叫了一声：“明辉……”
周明辉正在削苹果，听到声音赶紧扔下水果刀：“怎么了？”
“肚子疼……可能要生了……”
他赶紧去叫医生。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宫口开了三指，准备进产房。护士推来轮椅，林秀芬坐上去，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辉。
他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担心，却还是朝她挥挥手：“别怕，我就在外面等你。”
她点点头，心里突然异常的平静。不管里面会发生什么，她都要把孩子生下来。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希望，是她的未来。
产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突然不怕了。
门外的周明辉和陈小雨坐着，谁也不说话，都在等着里面的消息。这种等待，叫做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