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的时间，走得比外面慢。
林秀芬躺在产床上，汗水已经把头发浸透了，一缕缕贴在脸上。助产士在耳边说着什么，她听不太清，只觉得疼，疼得像是有人拿刀子在锯她的骨头。
“再加把劲，已经看到头了！”助产士的声音透着鼓励。
她咬紧牙关，哼了一声，使出全身的力气。二十年前生小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过来的。那时候年轻，恢复得快，可现在不一样了，四十二岁的身体经不起这么折腾。
门外，周明辉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
陈小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抬头看着父亲：“爸，你坐下歇会儿吧。”
“坐不住。”他摆摆手，继续来回走。
“你都走了快一个小时了。”女儿站起来，拉住他的胳膊，“妈没那么快生，当年我生出来的时候，整整折腾了十二个小时呢。”
周明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女儿：“十二个小时？”
“嗯，我妈说的。”陈小雨重新坐下，“所以你与其在这儿转圈，不如去给我买点吃的。你都一天没吃饭了。”
他犹豫了一下，看看产房的方向，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去买点马上回来。”
走廊里的时钟指向三点十分。从一点钟进产房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周明辉买了两个面包一瓶水，坐在女儿旁边，却一口也吃不下。
“你吃啊。”陈小雨递给他一个面包。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巴巴的咽下去。喉咙有点紧，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产房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他腾地站起来，又要往门口走。
“爸！”陈小雨一把拉住他，“你去了也没用，在这儿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又坐回去。手里拿着那个面包，捏得变了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四点、五点、六点……
周明辉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一刻都不敢放松。他不敢去想象最坏的结果，只是不停地在心里默念：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平安。
“爸吃点东西吧。”陈小雨又把面包递过来。
他摇摇头。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只要里面还没有消息，他就什么都咽不下去。
终于，晚上七点二十三分，产房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抱着个小包裹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恭喜你们，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周明辉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接过孩子，动作笨拙得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小家伙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只小猴子。
可他看着这张小脸，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这是他的孩子。他和林秀芬的孩子。
“爸，你哭了。”陈小雨凑过来看，眼眶也红了。
“我没哭。”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是沙子迷眼睛。”
护士忍不住笑了：“这位爸爸，恭喜你啊，第一次当爸爸吧？”
“是，第一次。”他点点头，声音有点哽咽，“谢谢，谢谢你们。”
陈小雨看着父亲怀里的小婴儿，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小手。那么小，那么软，手指头只有她的拇指那么大。
“哎呀，好小啊。”她轻声说，“以后我保护你。”
周明辉抱着孩子走到产房门口，林秀芬已经被推出来了。她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看到他怀里的孩子，还是笑了。
“你看，孩子好看吗？”她问，声音很轻。
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好看，像你。”
“像你才对。”她也笑了。
“像咱们俩。”他看着怀里的儿子，又看看床上的老婆，突然觉得这一切像是做梦。他等了这个孩子等了很久，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一直盼着。现在终于盼到了，反而有点不敢相信。
陈小雨也跑过来，趴在床边看着弟弟。小家伙正好醒了，睁开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看得人心都化了。
“姐给你取个名字吧？”她轻声说，“就叫……就叫小满怎么样？刚好是满月出生的。”
林秀芬虚弱地笑了笑：“这事儿问你爸。”
周明辉点点头：“小满好，小满寓意好。”
一家人正说着话，护士过来提醒要先把孩子送到育婴室检查一下。周明辉恋恋不舍地把儿子交出去，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护士走了几步，又跑回来握住林秀芬的手。
“辛苦你了。”他说。
“值得。”她回握着他的手，手指有点凉，但力量很足。
他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女人，从认识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不说什么漂亮话，但做的事从来不含糊。生个孩子鬼门关走一趟，她连哼都没哼几声。
“你先休息，我去看看儿子。”他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马上回来。”
“嗯。”
晚上，孩子被送回病房。周明辉请了个月嫂帮忙照顾产妇和小婴儿，自己寸步不离地守着。林秀芬睡着了，他坐在床边看着母子俩，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婴儿床上，小家伙睡得正香，偶尔动动手脚，可爱极了。
“一家四口了。”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谁听。
林秀芬没睡着，听到这话，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她嘴角带着笑，心里异常的平静。二十年了，从嫁给陈志远开始，到离婚，到独自带着女儿讨生活，再到遇到周明辉，生下这个孩子——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走到这一步，值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婴儿床上，照在小家伙的脸上，也照在周明辉和林秀芬的脸上。这种日子，叫做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