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周明辉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生怕吵醒旁边的人。身边的林秀芬还在睡,月嫂在另一张床上打着小呼噜,小家伙在小床里偶尔哼唧两声。
他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心跳突然有点快。这是他的孩子。他当爸爸了。
四十五岁头一回当爹这种感觉,说不上来。紧张,激动,还有一点慌——昨天护士把儿子抱给他的时候,他差点没接住,太小了,软乎乎的都不敢碰。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月嫂起来了,在准备早餐。
他也跟着爬起来,穿上拖鞋往厨房走。
“周先生起这么早?”月嫂有点意外,“我再睡会儿都行,您不用管。”
“没事,我来看看。”他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月嫂把小米粥盛到碗里,又把蒸好的鸡蛋羹端出来。
“产妇现在得吃清淡点。”月嫂一边忙活一边说,“鸡汤我下午再炖,早上就先喝粥。”
“好。”他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那个……月子期间不能洗头吧?”
“尽量别洗,容易受凉。”
“那不能下床吧?”
“适当走走也可以,但大部分时间躺着。”月嫂看了他一眼,有点好笑,“周先生,您别太紧张了,女人生孩子都这么过来的。”
他没接话,心里却在想:别人是别人,她是她。四十二岁才生头胎,能一样吗。
粥熬好了,他亲自端到卧室。
林秀芬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哺乳。看见他进来,有点不好意思:“你放那儿吧,我自己吃。”
“不行。”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我喂你。”
“没那么娇气。”她皱眉,“我自己能动手。”
“月子期间不能乱动。”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她看了他一眼,张嘴吃了。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熬得很烂糊入口即化。
“你几点去上班?”她问。
“九点,晚点走没关系。”
“不用特意请假,我这儿有月嫂呢。”
“请了三天。”他又喂了一勺,“单位那边没事。”
她不再说话,低头喝着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暖烘烘的。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她还不太习惯。二十多年都是她照顾别人,冷不丁被人这么供着,反倒浑身不自在。
吃完饭,周明辉收拾碗筷要去厨房。她叫住他:“明辉。”
“怎么了?”
“谢谢你。”她说得很轻,像是不太好意思看他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什么,应该的。”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
周明辉去开门,门外站着王阿姨,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熬了一上午的鸡汤,给秀芬补补。”王阿姨迈进门槛,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月子里得多喝汤,对孩子好。”
“阿姨您太客气了。”周明辉赶紧让座,“我正打算下午出去买呢。”
“外面的东西能跟家里比?”王阿姨摆摆手,径自走进卧室看林秀芬去了。
林秀芬正在给孩子喂奶,看见王阿姨进来,笑了笑:“阿姨您来了。”
“我来看看你。”王阿姨在床边坐下,盯着小婴儿看了又看,“这孩子长得真俊,像他爸。”
“像我干嘛,像他哥。”林秀芬笑着说。
“对,像小满。”王阿姨想起什么似的,“小满这名字取得好,小满小满,刚好够吃。”
“您喝水吗?”周明辉端了杯水过来。
“不喝。”王阿姨摆摆手,从保温桶里盛了一碗鸡汤递到林秀芬面前,“把这个喝了,我熬了三个小时呢。”
林秀芬看着那碗油汪汪的鸡汤犯了愁:“阿姨,我喝不下这么多……”
“喝不下也得喝,为了孩子。”王阿姨不由分说地把碗塞到她手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不吃,孩子还得吃呢。”
林秀芬只好接过来,硬着头皮喝了两口。鸡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汤也很鲜,但她实在没什么胃口。
“阿姨,真的够了……”
“不行,再喝点。”王阿姨又给她盛了一勺,“当年我坐月子的时候,一顿能喝两大碗,你现在年轻,不如当年了,得补回来。”
“您当年那是什么年代,现在哪能比。”林秀芬笑着把碗推开,“再喝我该吐了。”
王阿姨见她实在不愿意,也就不再勉强:“那下午再喝,凉了热热就行。”
“行,谢谢阿姨。”
中午饭是月嫂做的,清淡可口。林秀芬吃了一点就有了困意,月嫂把孩子抱到育婴室,她靠在床头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是陈小雨的声音。
“妈!我回来了!”
她愣了一下,看看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这么快就到晚上了?
周明辉从客厅走进来,后面跟着陈小雨。女儿手里抱着一个大纸袋,也不知道装的什么。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林秀芬问,“今天没课?”
“下午没课,我想弟弟了,回来看看。”陈小雨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套小衣服,“看,我给弟弟买的,连体的,可暖和了。”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林秀芬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是笑的。
“不贵,才八十块。”陈小雨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盯着弟弟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小脸蛋,“哎呀,好软啊……妈,弟弟太可爱了,我以后要天天回来看他。”
“你作业写完了吗?”林秀芬问。
“早就写完了。”陈小雨抱着弟弟不肯撒手,“现在大学作业少,我有大把时间。再说了,我来看看弟弟怎么了,又不耽误学习。”
“你就护着他吧。”
“那必须的,我是他姐。”陈小雨抬起头,看着林秀芬,“妈,你辛苦了。”
林秀芬愣了一下,没想到女儿突然来这么一句。她摆摆手:“有什么辛苦的,月嫂都照顾着呢。”
“那也得说。”陈小雨把弟弟轻轻放回小床,凑到林秀芬耳边轻声说,“妈,您真棒。”
晚上吃完饭,陈小雨抢着洗碗,周明辉拦都拦不住。月嫂给孩子喂了奶,换了尿布,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聊了一会儿天。
十点多,陈小雨回学校了。周明辉把林秀芬扶到床上躺好,自己也钻进了被窝。
累了一天,他沾枕头就着。
但没睡多久,就被一阵哭声吵醒了。
是儿子在哭。
一开始是小声哼唧,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哇哇大哭起来。林秀芬赶紧爬起来,把孩子抱在怀里哄。
“怎么了这是?”周明辉也醒了,开了床头灯。
“不知道,可能是饿了。”
月嫂听见动静从隔壁过来,接过孩子喂奶。小家伙含着乳头吮了几口,哭声渐渐小了。但一松口又开始哭,如此反复好几次。
“可能是胀气。”月嫂说,“新生儿都这样,我给他揉揉肚子。”
于是两个人又爬起来,一个给孩子揉肚子,一个在旁边递热毛巾。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小家伙才终于安静下来睡着了。
周明辉看看表,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你睡吧,我来看着。”他对林秀芬说。
“不用,你明天还要上班。”
“没事,我白天可以补觉。”
“真的不用,你休息不好不行。”她推了他一下,“赶紧睡吧,明天还要开会呢。”
他拗不过她,只好躺下。但睡得并不踏实,稍微有点动静就惊醒。一晚上起来了三四次,每次都看见她在给孩子换尿布或者喂奶。
第二天早上,周明辉去上班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说了让你别起来,非不听。”林秀芬有点心疼。
“没事,白天我抽空能睡会儿。”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在家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去吧。”
门关上的时候,她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突然觉得这种日子虽然累,但很踏实。有人疼,有人管,不用自己一个人扛一切。这种感觉陌生又温暖,像是终于找到了根。
出了月子那天,阳光特别好。
周明辉请了假,开车带她去社区医院给孩子做复查。医生检查了一遍,说孩子发育得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商场。林秀芬透过车窗,看到橱窗里摆着一件孕妇装,款式很简单,但看起来很舒服。
她愣了一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五年前的画面——那时候她挺着个大肚子,在夜市摆摊改裤子。城管来了就跑,顾客砍价就接着,每天起早贪黑,就为了能养活自己和女儿。
那时候多难啊。现在日子过好了,孩子也有了,人生也算圆满了。
“想什么呢?”周明辉问。
“没什么。”她笑了笑,摸着手里的孩子,“宝宝,你要快快长大,妈妈带你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怀里的婴儿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周明辉在旁边笑着说:“你看,儿子回应你了。”
“嗯,他说他知道了。”一家三口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种生活,叫做幸福。不是大富大贵,是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对林秀芬来说,这就够了。因为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有家,有爱,有孩子,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