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带着一种活物才有的、冰冷的韵律感,像在评估,在品尝我匕首尖端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入侵”。
而我脖颈上的禁锢,正在那韵律中同步加强。
那双鳞片怪手的主人,那从人皮气囊里破壳而出的东西,它空洞的眼窝“锁定”了我。
它嘴里的疍家古语变了节奏,不再是宣告,而是某种……吸吮的前奏。
掌心那股冰冷的漩涡吸力骤然剧增,仿佛要将我的魂魄连同血液一起,通过皮肤毛孔抽离出去。
向下拖拽的力量猛地加剧。
我听见头顶传来氿姐短促而冰冷的命令声,听见瞎眼阿公带着哭腔的咒骂,但都被深海的压力和怪物身上散发的、那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香料腐味隔得遥远。
唯一清晰的,是我自己氧气瓶传来的声音——“嘶嘶嘶嘶”。
那声音起初很细微,混杂在水流的呜咽里。
但很快,就变成了某种尖锐的、持续的哀鸣。
是氧气瓶阀门附近的密封圈,在怪物拖拽我身体不断撞击祭坛边缘岩石的震动中,崩开了。
气泡从破损处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我的背脊向上翻腾,在视野边缘形成一片急促升腾的银亮串珠。
窒息感并非立刻降临,而是一种缓慢收紧的冰冷绞索。
循环系统还能工作,但提供的氧气正在急速稀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呼哧”的杂音,仿佛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
视野边缘开始泛起细碎的黑斑,像是有墨汁正从世界尽头渗透进来。
冰冷的计算在紊乱的脑电波中闪烁:最多两分钟。
就在这时,上方,龙船的甲板边缘,一道身影如礁石般矗立在狂舞的触须背景中。
是氿姐。
她站在那里,脚下是剧烈摇晃的甲板,身后是被触须阴影撕扯得支离破碎的金色灯光。
她手里端着的,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武器。
那是一支枪,一支造型极其古老、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精密感的捕鲸枪。
枪身是某种暗沉的、布满细密蚀刻纹路的金属,像青铜,又比青铜冷冽。
枪管长而笔直,前端并非现代鱼枪的倒刺箭头,而是一枚约莫成人拇指粗细、通体漆黑的晶体——黑曜石。
但那不是普通的黑曜石。
石体内部,仿佛封印着流动的阴影,表面用某种银白色的、可能是陨铁的物质,蚀刻出一圈圈密集到令人头晕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祭坛红光和海水折射下,微微流转,像活过来的蝌蚪。
她架枪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肩、臂、手,形成一道稳定的、冰冷的直线。
瞄准镜(如果那古旧的圆筒能称之为瞄准镜)的十字线,透过翻腾的海水、舞动的触须和我被拖拽的身体缝隙,牢牢钉在下方那怪物的胸膛正中——那里,人皮薄膜与暗红鳞片交接的地方,隐约有一处颜色更深、如同心脏搏动般微微起伏的凹陷。
没有警告,没有倒数。
她扣动了扳机。
不是火药爆炸的轰鸣,而是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嗡”鸣,像是某种极高频的弦被瞬间拨断。
黑曜石箭矢离膛的瞬间,箭身周围的海水竟诡异地向内凹陷,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真空轨迹。
它太快了,超越了声音在水中传播的速度,我甚至先看到了怪物胸膛猛地向后一凹,被一股无形巨力砸中,然后才“听见”那声穿透水流、沉闷如击败革的“噗”响。
箭矢,连同那枚刻满符文的黑曜石,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处凹陷。
没有鲜血飞溅。
只有几缕暗红色的、如同凝胶般的粘稠物质,从贯穿口边缘缓缓渗出,在海水中拉出长长的丝。
怪物掐着我的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吸吮的前奏被打断,掌心的漩涡吸力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停滞。
它庞大的身躯(我这才惊觉,它从气囊里挤出来后,体积膨胀了不止一倍)被箭矢上附带的恐怖动能带得向后猛仰,撞击在龙船外壁的龙骨浮雕上。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那黑曜石箭杆在贯穿它身体后,尾部猛地炸开一团银白色的、如同活物般扭动的光丝!
那些光丝像拥有生命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怪物的躯干,深深勒入鳞片缝隙,并发出“滋滋”的、仿佛强酸腐蚀般的声响。
怪物那张薄膜脸孔扭曲了,第一次发出了并非古语、而是纯粹痛苦和愤怒的嘶鸣。
它掐着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些许。
就是现在!
“阿海!” 柳如烟的声音从斜上方的船舷传来,急促而清晰,穿透了混乱的背景音,“玉盘!瞳孔中心!那是唯一的排压孔!纯血注入……让它过载!”
纯血?我的血?疍家巫觋之血?
电光石火间,我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
身体在本能和求生欲的驱动下行动。
我猛地一挣,终于彻底脱离了那双滑腻鳞爪的钳制,但也被反作用力推得向后踉跄,背脊重重撞在祭坛外侧冰冷的岩石上。
剧痛从脊椎蔓延开来,反而让因缺氧而模糊的意识清晰了一瞬。
舌尖传来剧痛。
是我自己咬破的。
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沫瞬间充满口腔。
但我没有吐出,而是用尽最后的意志,疯狂催动那枚嵌入灵魂深处的龙形玉钩。
金手指被强制运转到前所未有的极限。
不是去掠夺外界,而是向内挖掘,挖掘我血脉中每一丝可能与那玉盘产生共鸣的“气运”。
我能“看”到,自己血管里的血液,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丝剥茧,剥离出极其细微的、闪烁着淡青色光晕的“血气”。
那些血气被强行压缩、凝聚,沿着手臂的血管逆流而上,涌向我咬破的舌尖。
然后,我将凝聚了全部“巫觋血气”的舌尖精血,混合着正常的血液,用尽力气,朝着自己握着潜水匕首的右手手背,喷吐上去!
“噗——”
血雾在头盔面罩内炸开,又透过呼吸阀的缝隙渗出少许,在海水中晕开一小团妖异的淡红。
但这只是开始。
我将喷溅了混合精血的手背,狠狠按在匕首的握柄与护手连接处——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形状恰好与龙形玉钩的轮廓隐隐吻合。
然后,我以意念为引,以血脉为桥,以喷出的精血为祭品,发动了最后一次、也是最危险的掠夺。
目标,是我自己。
掠夺对象,是我指尖的骨骼。
更准确地说,是食指第一节指骨中,那一点点最坚硬、最纯粹、承载着我全部生命印记的钙质精华。
难以言喻的虚无感瞬间攫住了我。
仿佛有冰冷的锉刀,正在灵魂深处打磨我的骨骼。
指尖传来尖锐的、仿佛骨髓被抽空的酸痛。
但与此同时,那柄普通的潜水匕首,那沾染了我舌尖精血、此刻又通过凹槽与我指骨气息相连的冰冷金属,开始发生异变。
刃身上,那些原本模糊的、或许是龙船附着带来的淡青色纹路,骤然变得清晰、明亮!
它们不再是简单的花纹,而是流动的、仿佛拥有生命的光脉。
匕首整体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与我心跳、与船心跳动、甚至与远处玉盘瞳孔收缩的节奏,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同步。
指骨针。
这不是实体,而是将一截指骨的“存在感”与“结构力”,通过血脉和金手指,临时附加在了这柄匕首之上。
它变成了我骨骼的延伸,一根淬炼了巫觋精血的“指骨针”。
做完这一切,我几乎虚脱。
视野黑了一大半,耳鸣声如同海啸。
但我强行支撑着,不去看身后那正与银白光丝缠斗、发出痛苦嘶吼的怪物,也不看头顶是否还有救援的可能。
我盯着下方。
三米外,就是那枚活体玉盘,那巨大、赤红、流血般蠕动的瞳孔。
它似乎感应到了我手中匕首(指骨针)的变化,瞳孔的收缩频率加快,散发出的那股混合着渴望与排斥的矛盾波动变得更加剧烈。
祭坛本身,也开始做出反应。
我们所在的这处火山口,其内壁那些暗红色的、类似珊瑚的附着物,开始剧烈蠕动。
紧接着,大片大片的黑色烟尘,从岩石缝隙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火山灰,烟尘粘稠如墨,在海水中并不迅速消散,反而像是有生命般聚拢、旋转。
黑色烟尘在空中以惊人的速度凝结、塑形。
眨眼之间,无数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覆盖着细密暗红鳞片、形似海猴子幼体的怪物,从烟尘中诞生。
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不断开合的、细小的口器,发出“唧唧”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嘶鸣。
然后,它们落下来了。
如同黑色的、致命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向我。
第一只撞在我的肩膀,细小的口器瞬间咬穿潜水服的强化纤维层,冰冷而尖锐的触感直抵皮肤。
第二只、第三只……落在我的头盔、手臂、后背、腿上。
它们用带钩的爪肢牢牢抓住,口器疯狂撕咬,试图钻进我的身体。
疼痛如同细密的针扎,但更麻烦的是阻滞。
这些幼体虽小,数量却多得恐怖,附着在身上瞬间增加了可观的重量和阻力,让我的行动变得艰难。
我没有时间一只只去对付。
面罩后的脸,应该是没有任何表情的。
绝对理智还未完全退去,只是混入了濒死的疯狂。
我甚至没有去拍打或撕扯。
就在一只幼体爬上我的右手手腕,即将咬向持握匕首的手指时,我握住匕首柄的五指,猛地向内一攥!
不是握紧匕首,而是通过匕首这个“媒介”,将刚刚掠夺凝聚的那点“指骨之力”,配合手腕爆发的寸劲,向外一震!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仿佛从我骨子里传来,又仿佛是匕首内部结构的呻吟。
爬上手腕的那只海猴子幼体,它细小的脊椎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瞬间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随即软塌下去,暗红的体液从口器和关节处渗出,失去了生机。
我看都没看它一眼。
借着这一震之力,我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抓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忍着全身被撕咬的剧痛,猛地发力,将自己从那片“幼体雨”的覆盖区向前拖拽了半米。
距离玉盘,不到两米。
脚下是倾斜光滑的祭坛岩石,布满粘液和幼体残骸,根本无法借力奔跑。
赌了。
我将残存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金手指上。
目标不再是具体的物体或生物,而是这片空间本身——玉盘周围,因为那枚活体“眼睛”的存在,磁场已经扭曲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程度。
我能“看”到无数肉眼无法察觉的力线在那里疯狂交错、排斥、吸引。
我需要的,不是掌控它,而是在它排斥的瞬间,抓住那一丝“斥力”,窃取它!
就像抓住一道奔流的、充满力量的激流,将它扭转向自己的身后!
“嗡——”
金手指催动到极限,脑海深处传来玉钩几近碎裂的哀鸣。
一股冰冷的、庞大的、不属于我的“力量”被强行抓取、扭转,灌注到我正要向前蹬出的右腿,以及持握“指骨针”的右臂之中。
我蹬了出去。
身体没有向上跳起,而是在玉盘前方不到半米处的空中,划出了一道极其诡异的弧线。
那不是自由落体,也不是惯性冲刺,而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的“弹指”,狠狠弹了出去!
方向,直指那枚瞳孔的最中心!
风声(水流声)在耳边尖啸。
周围的景象在急速后退的视野中模糊、拉长。
舞动的触须,坠落的幼体,扭曲的祭坛岩石,都化为一片混沌的色块。
只有前方,那枚放大的、暗红色的、中心处黑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瞳孔,无比清晰。
近在咫尺。
我能看清玉盘表面那缓慢流动的、如同血液般的粘稠物质,能看清瞳孔深处那旋转的、深邃的黑暗。
手腕翻转,将那柄缠绕着淡青光纹、凝聚了我指骨精粹的匕首,调转方向,尖端朝前。
然后,用尽灵魂最后一丝力气,将“指骨针”,连同整个前冲的身体,狠狠扎了进去!
没有金属撞击岩石的巨响。
只有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炸裂的“咔嚓——!”
声音不大,却尖锐得能刺穿头盔,直抵脑髓。
我感觉到匕首尖端(指骨针)刺入了一层极其坚韧、却又布满细微孔隙的“膜”。
随即,是某种仿佛刺破巨大水囊般的滞涩感,然后……是空。
内部是空的,或者说,充满了某种无法形容的、粘稠而剧烈流动的能量。
玉盘表面的赤红光芒,以刺入点为中心,猛地黯淡了一瞬。
紧接着,整座螺旋状的赤红祭坛,由上至下,那层始终散发着微弱红光的岩石表面,光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只留下暗沉、冰冷的黑色岩石本体。
缠绕在龙船底部的无数暗紫色触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剧烈地痉挛了几下,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干瘪、变黑,然后从吸附的船壳上无力地脱落,沉向下方黑暗的火山口深处。
龙船周围,那令人窒息的猩红海水色泽,也迅速褪去,恢复成深海正常的、令人心悸的幽暗。
成了?过载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甚至没来得及带来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而尖锐的剧痛,猛地从我右手食指传来!
那不是被咬,不是被刺,而是……从内部,从指骨最深处,被某种东西强行侵入、勾住、然后猛拽的感觉!
我低头。
心脏几乎停跳。
那枚刺入玉盘瞳孔中心的匕首(指骨针)的刃尖,在没入黑暗的同时,竟然从刃尖的侧面,悄无声息地延伸出了一根东西。
那是一根细长的、半透明的、仿佛由最纯净的黑色水晶雕琢而成的口器。
它只有牙签粗细,尖端锐利得超乎想象,此刻,正顺着我刺入时造成的、指骨针与玉盘“膜”之间的微小缝隙,反向刺了回来!
它轻易地刺穿了匕首的金属,刺穿了我因为使用能力而变得有些脆弱的指骨表面,顺着骨缝,钻了进去。
然后,开始吸。
不是吸血。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某种冰凉滑腻的、无形无质的东西,正顺着那根细长的口器,从我的指尖骨髓里被强行抽离出来。
那感觉……仿佛有千万根冰冷的钢丝,被同时从我全身的骨骼缝隙中穿入、搅动、然后顺着那根口器,向玉盘深处拖拽。
匕首(指骨针)的光芒迅速黯淡。
玉盘瞳孔深处,那旋转的黑暗,似乎更浓稠了一点。
它吸的不是我的血,不是我的力气。
它在吸我的骨。
吸我作为“疍阿海”这个存在,最本源的、承载着血脉与魂魄的……骨髓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