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蠕动。
不是李断魂那种冰冷的、带着杀意的波动,而是一种更复杂、更……“人”的气息。
玉笛的声音先一步钻了出来。
不是吹响,是一种极其轻微的、气流通过细小孔洞的呜咽,频率高得有些刺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看”到声呐视觉里,那些因为同伴受创而开始躁动、向我们包围圈收拢的盲眼地犼群轮廓,齐齐一顿。
它们那光滑如卵石的头颅转向声源方向,原本因狂怒而绷紧的肌肉线条,出现了细微的松弛。
有效,但显然无法持久。
阴影彻底散开。
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霍玲儿。
她没像以前那样穿行动利落的劲装,换了一身更贴合地宫环境的暗色布衣,袖口和裤腿都用皮绳扎紧,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带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混合了疲惫与警惕的神色。
她手里握着的,正是那支发出呜咽的玉笛。
玉质温润,在微弱的光线下(或许是菌类反射的光,或许是她自己的某种照明物)流淌着水波般的暗纹。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身上都有伤,气息不稳,显然经历过恶战。
男的脸色惨白,左臂用布条草草吊着,布条被深色的血浸透。
女的头发散乱,背靠着霍玲儿,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分水刺,眼神惊惶地扫视着我们和周围黑暗。
霍家残部。
看这惨状,他们从另一条路摸进来,遭遇的东西恐怕比我们只多不少。
“吴墨。”霍玲儿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有点哑,但依旧清晰。
她没看胖子,也没怎么看解雨寒,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我手臂皮肤下那些正微微发烫、尚未完全平复的紫金色纹路上。
“真巧。”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没笑出来,“秦岭底下这么大,咱们总能碰上。”
我没接话。
红纹在皮肤下缓慢流转,强化着我对周围气流、震动、甚至温度细微变化的感知。
她的脉搏……透过那看似平稳的语调,我“听”到了。
很快,比正常状态快至少三分之一,带着一种强压下去的急促。
肾上腺素分泌旺盛,要么刚经历生死,要么……正在说谎,或者准备说谎。
“巧?”王胖子在我旁边低骂一声,虽然看不见,但耳朵不聋,“霍家丫头,你这笛子调调挺别致啊,训狗呢?这些没眼珠子的畜生听得懂?”
霍玲儿没理他,玉笛的呜咽声持续着,她向前走了两步,避开地上那只脖颈还在汩汩冒血的地犼尸体,目光扫过我们三人紧绷的防御姿态,最后落在我身后的暗门上。
“李断魂还没死。”她语速很快,像是在抢时间,“他手下不止阿木一个。刚才那动静,他肯定知道了。这扇门,”她抬手指向那道在地犼咆哮共振中显露出缝隙的暗门,“是霍家先祖留下的避难所入口,也是离开这一层的快速通道。门上有血脉锁,需要特定家族的血液激活。”
她顿了顿,视线重新锁死我:“吴家的血。你二叔当年就是用他的血,从这里进去的。”
我“看”着她。
她身后的两个伤员眼神闪烁,女的下意识捏紧了分水刺,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们在害怕,但更听霍玲儿的。
霍玲儿自己,则像一张绷紧的弓,玉笛的呜咽没有一丝颤抖,但握着笛身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在赌。
赌我迫切想要离开这鬼地方,赌我对二叔的线索无法抗拒,赌我宁愿暂时相信她,也不愿面对背后李断魂的追杀和地犼群的环伺。
“条件?”我开口,声音还是嘶哑。
霍玲儿眼中光芒微闪:“你开门,激活锁。我带你们进去,里面相对安全,有霍家留下的补给和地图,可以避开李断魂最可能设伏的路线。进去之后,各走各路。”
听起来很公平。太公平了。
我的红纹感知向更深处蔓延,不是视觉,是一种模糊的“场”的感应。
暗门之后,不是开阔空间,而是一种……“封闭”和“共振”的感觉。
声波进去,似乎被拘束、被放大、被反射。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避难所通道。
“你撒谎。”我直接说,语气平淡。
霍玲儿瞳孔一缩,玉笛的呜咽声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紊乱。
她身后的两人瞬间紧张起来,武器抬起。
“吴墨,这时候疑神疑鬼——”
“你的心跳太快。”我打断她,“这门后面不是通道,是腔室。声波放大腔。霍家先祖留下的,恐怕不是避难所,是陷阱,或者……武器?”
霍玲儿的脸色终于变了,薄纱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没否认,只是眼神更冷:“你看出来了?那又怎样?李断魂马上就到,你选。是跟我赌这‘腔室’里有一线生机,还是留在这里,被他和这群畜生撕碎?”
她的目光扫向远处黑暗,那里,属于李断魂和他剩余手下的轮廓,正以更快的速度逼近,不再掩饰行踪。
地犼群在玉笛声中虽被暂时安抚,但蠢蠢欲动的气息越来越浓。
我沉默了两秒。
王胖子在我旁边急促地呼吸,他看不见,但能听出局势危急。
解雨寒的手一直按在刀上,冰冷而稳定,她在等我的决定。
“好。”我说。
霍玲儿明显松了口气。
“但我需要确认门后情况。”我补充道,同时左手背到身后,对王胖子快速做了几个手势——那是我和他在无数次倒斗中练就的暗号:分散,易燃物,准备点火。
王胖子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借着调整姿势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向侧后方挪去,那里有几株扭曲的、富含油脂的青铜树状结构。
我缓步走向暗门。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感受着脚下腐殖质的柔软,红纹全力运转,不是探查门锁,而是“听”着门后那“腔室”里的动静。
气流在狭窄通道里被压缩、摩擦的声音,极其细微的、类似岩石应力积累的咯吱声,还有……一种更淡的、类似臭鸡蛋混合着铁锈的气味。
瓦斯。
天然瓦斯。
浓度不算极高,但在这种密闭的声波放大腔室里,一点点火星,或者剧烈的空气对流……
我走到门前,伸出手。
石门粗糙冰冷,上面那些被声波勾勒出的霍家秘纹,在我指尖触碰下,似乎微微发亮。
霍玲儿的呼吸屏住了,她身后两人也紧张地盯着。
远处,李断魂的轮廓已经冲出黑暗,他显然看穿了我们的拖延,不再等待,带着最后三名手下,呈扇形猛扑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快!吴墨!就是现在!”霍玲儿急喝,玉笛的呜咽拔高,试图更稳住地犼群。
我的手按在石门冰冷的表面上。
长生印,起。
不是血液。
我没有割破手掌,没有让一滴血落在秘纹上。
而是将全部的精神,沉入手臂与胸口那些滚烫的纹路,引导它们发出一种特定的、低沉到几乎无法用耳朵捕捉、却能让骨骼和空气产生共鸣的——频率。
嗡……
一种极其轻微,却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动,以我的手掌为中心,瞬间传入石门,沿着秘纹的脉络,如同病毒般向门后那巨大的腔室扩散!
“你做什么?!”霍玲儿失声叫道,她终于察觉不对。
晚了。
石门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叹息般的“嗤——”声。
那是被长期封存、又被声波共振不断搅动的瓦斯气体,在受到长生印模拟的低频共振引发、导致内部气压瞬间失衡后,从某条细微裂缝中喷涌而出的声音!
紧接着,是更剧烈的空气对流!
以暗门为中心,一股强大的吸力猛然产生!
门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肺,正在贪婪地吸气!
首当其冲的,是冲在最前面的李断魂手下!
那三个杀手根本来不及反应,扑来的身形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狂暴气流死死攫住,惊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三片落叶般被扯向那道刚刚露出缝隙的石门!
其中一个甚至被直接拍在了门板上!
“关门!快关门!”霍玲儿脸色煞白,尖叫起来,再也顾不得玉笛,转身就想推动石门。
我早有准备。
在吸力产生的同一瞬间,我右手一直扣着的那截金属残刃,已经化作一道乌光,狠狠掷出!
“铛!”
残刃精准地卡在了石门与门框之间一道不起眼的缝隙处!
石门沉重,合拢的趋势被这小小的阻滞猛地卡住,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关不严了!
吸力依旧从缝隙中狂涌而出!
“胖子!”我吼道。
“点啦!”
王胖子的吼声从侧方传来,伴随着打火机清脆的“咔嚓”声。
轰——!
事先涂抹在那几株富含油脂的青铜树干上的火油,被瞬间点燃!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蹿起,在这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如同突然降临的太阳!
光芒刺眼,热量扑面而来!
“嗷呜——!!!!”
一直被玉笛声勉强安抚的地犼群,彻底炸了!
火焰的光芒,高温的灼烤,还有那突然爆发的、充满毁灭气息的震动,彻底摧毁了它们最后那点迟疑。
盲眼的怪物们发出狂怒到极点的咆哮,不再区分目标,疯狂地冲向火光最盛、热源最集中的地方——也就是李断魂手下和暗门所在的区域!
混乱在一瞬间爆发到顶点。
李断魂的身影在火光中扭曲,他试图稳住身形对抗吸力,但被身后疯狂涌上来的地犼逼得手忙脚乱。
我看到他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身旁正因为吸力和地犼冲击而踉跄的瞎子阿木的后领,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将这个忠心耿耿的死士,朝着那几只冲在最前面的地犼张开的巨口,狠狠推了过去!
“挡住!”李断魂的嘶吼淹没在地犼的咆哮和火焰的噼啪声中。
阿木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地犼的利齿和狂暴的冲击吞没。
霍玲儿和她的两个残部,也被混乱的气流和冲来的地犼逼得不断后退,远离了那扇无法关闭、还在不断吸气的石门。
她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机会只有这一瞬。
“走!”我低喝,一把抓住解雨寒的手腕,同时扑向王胖子所在的方向。
解雨寒反应极快,反手扣住我,借力一荡,两人如同合为一体的影子,冲向那片被浓密腐殖质和扭曲菌丝掩盖的角落——那里,根据我坠落时声呐视觉的残留记忆,有一条被掩埋的、倾斜向下的古老水渠。
王胖子连滚爬爬地跟上。
就在我们即将扑入那腐殖质覆盖的坑洞时,我眼角的余光(或者说,是红纹对周围剧烈能量变动的最后感知)瞥见了一幕。
霍玲儿在慌乱后退、试图远离地犼和火场的过程中,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囊袋口被挣开了。
一件东西掉了出来,落在燃烧的菌丝和滚烫的岩石上。
那是一个罗盘。
古旧,黄铜质地,边缘磨损,盘面中央的磁针剧烈地颤抖着。
罗盘底座上,刻着一个清晰的、我无比熟悉的篆字——
“吴”。
不是霍家的标记。是我吴家的东西!
而那罗盘中央疯狂旋转的磁针,在周围火焰的高温、地磁的狂暴干扰、以及地犼咆哮产生的混乱震动中,猛地一顿,然后,坚定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不是指向北。
它指向了那扇正在吸气、火焰和惨叫不断被吞噬的暗门——的正相反方向。
与我们准备逃入的水渠入口,几乎完全一致。
最后的景象,是火光映照下,霍玲儿惊愕回头看向那罗盘的脸,以及李断魂在地犼和火焰的缝隙中,那双怨毒到极致、死死盯过来的眼睛。
然后,我们三人一头扎进了冰冷、黑暗、带着浓重淤泥腥气的水渠。
身体被湍急的水流包裹,瞬间吞没。
头顶的咆哮、火焰的噼啪、惨叫,迅速变得模糊、遥远。
只有那枚在火中指向相反方向的罗盘,和它底座上那个“吴”字,在我闭上眼的瞬间,深深烙进了脑海。
水流裹着我们向下。
黑暗更深了。
解雨寒的手,在水中,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