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渊没有回头。
爆炸的余波还在耳边轰鸣,浓烟裹挟着焦灼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的大脑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清醒。
视野里所有物体的边框都在疯狂震颤,像是有人在他的视网膜上敲打着一面永不停止的战鼓——那是金手指透支后的反噬,那些金色的细线正在以一种近乎撕裂的方式从他的意识中抽离。
但他顾不上这些。
阁楼。
那个站在阁楼窗口的身影在他脑海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执念,那种俯视蝼蚁般的冷漠,都说明了一件事——这个“裁缝”才是这盘棋局真正的执棋者,而他、陆振声、姜伯源,不过都是棋盘上被摆弄的棋子。
“临渊!”阿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老大,你不能进去!里面的火势已经——”
“守好他。”
陆临渊头也不回地甩下三个字,身形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了顾家祖宅的后门。
阿杰口中的“他”指的是被保镖架着的陆振声。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云海市首富此刻狼狈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脸上还挂着被爆炸冲击波刮出的血痕。
但陆临渊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在他眼里,这个男人早在二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顾家祖宅比他想象中更加庞大。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整座宅院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云海市北郊的后山上。
他沿着曲折的回廊一路狂奔,脚下的青石板被他的皮鞋踏出急促的回响。
沿途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只急于扑向猎物的猛禽。
顾清晏跟在他身后。
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但陆临渊还是听到了。
他的感知能力虽然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却依然能够清晰地分辨出那道始终与他保持着三步距离的身影。
“你不该跟来。”他闷声说道。
“我必须跟来。”顾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这是顾家。如果真的有人在顾家藏了一个连我都不知道的权力节点,我有权利知道那个人是谁。”
陆临渊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争论是没有意义的,尤其是在时间如此紧迫的情况下。
他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到了五步。
阁楼在祖宅的最深处。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木质建筑,外表看起来古朴而破旧,与周围那些雕梁画栋的厢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陆临渊注意到,这座阁楼的窗户全部被从里面封死了,连一丝光线都透不出来。
而在阁楼二层的窗口处,此刻正有浓烟从缝隙中往外冒。
陆临渊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不再犹豫,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了那扇斑驳的木门上。
轰——
木门应声而开,碎屑四溅,一股更加浓烈的烟雾和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但他还是强忍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冲了进去,视线在浓烟中疯狂搜索着目标。
他看到了姜伯源。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顾家女婿此刻正跪在阁楼中央的碎纸机旁边,双手疯狂地将一叠叠文件塞进那个嘶吼着的机器里。
碎纸机的刀片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纸张的碎屑像雪花一样四处飘散,很快就堆满了姜伯源的脚边。
而在姜伯源的另一侧,一团火焰正在地板上缓缓蔓延。
汽油。
陆临渊瞬间明白了。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姜伯源。”陆临渊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审判。
姜伯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在浓烟的映衬下,他的脸显得格外狰狞和扭曲,但嘴角却挂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来得……还挺快……”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在玻璃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喘息,“夜枭先生……不对……应该叫你陆临渊才对……”
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声在狭窄的阁楼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癫狂。
“可惜啊……你来晚了一步……”
他猛地伸出手,指向身后那面墙壁,“那些东西……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陆临渊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合影,画面已经有一半被火舌舔舐得焦黑,只能隐约看出是一群穿着旧式长衫的人站在一起合影留念。
而在合影的正中央,坐着一个身穿暗红色绣金纹长袍的老人,那双眼睛即使隔着照片,依然散发着某种令人胆寒的威压。
家族纹章。
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老人的胸前,佩戴着一枚与其他所有人都不同的徽章——那是顾家嫡系才能佩戴的纹章,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苍鹰,正在俯视着脚下的大地。
“你不是幕后主使。”陆临渊的声音冰冷,“你只是傀儡。”
“傀儡?”姜伯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啊……我不过是个傀儡……一个被那个老东西操纵了三十年的傀儡……”
他缓缓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陆临渊走来,身上的西装已经被火焰燎得千疮百孔,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你想知道他是谁?”他指了指墙上的合影,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你自己看啊!仔细看!”
陆临渊没有动。
他的金手指虽然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但还是残留着最后一丝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视野中那些疯狂震颤的边框突然变得稳定了一瞬。
金色细线。
他看到了。
在那幅合影的背后,墙壁的阴影里,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装置正在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那是一个动态追踪器,体积小得几乎与一枚硬币相当,如果不是金手指的残余力量,他根本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
而追踪器发出的信号,正在朝着沈家医疗塔的方向飞速传输。
连环套。
陆临渊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电光。
沈家内部有叛徒。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看来你发现了。”姜伯源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森起来,“没错……你以为你在猎杀我们,却不知道我们也在猎杀你……那个老东西早就算到了一切……”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拇指按下开关,橙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
“可惜啊……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将打火机朝身后的油渍扔去。
火焰瞬间暴涨,整个阁楼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燃烧的炼狱。
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的皮肤烤化,浓烟更是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但陆临渊没有后退。
他的身影在火光中穿梭,单手探出,一把扣住了姜伯源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姜伯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咯咯声。
但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光芒。
“你……杀不了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笃定,“因为……我早就……该死……”
“说。”陆临渊的手指收紧,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传出,“‘裁缝’是谁?”
姜伯源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被扼住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临渊的目光如刀,盯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要透过他的瞳孔看穿他所有的秘密。
最终,姜伯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艰难地抬起手,指向了身后那幅已经燃烧了大半的合影。
他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沙哑的笑声,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陆临渊没有松手。
他单手提着昏迷过去的姜伯源,转身朝门口冲去。
身后的火焰越烧越旺,木质的横梁已经开始在高温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整座阁楼随时都可能坍塌。
“临渊!”
顾清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站在浓烟滚滚的走廊里,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块湿毛巾,正焦急地朝他挥舞着。
陆临渊没有减速,他像一阵旋风般冲到她身边,空出的那只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带着两个人一起跃出了阁楼。
就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前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轰隆的巨响。
整座阁楼在烈火中彻底崩塌,漫天的火星在夜空中飞舞,像是某种诡异的烟火表演。
“老大!”
阿杰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正带着几名保镖朝这边狂奔。
“把他带走。”陆临渊将手里昏迷的姜伯源扔给保镖,然后转过头,看向了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的顾清晏。
她正盯着那幅已经化为灰烬的合影。
不,准确地说,她正盯着那幅合影原本所在的位置。
虽然照片已经被烧毁,但那个位置却依然留有痕迹——那是一个被岁月侵蚀的方形印记,与周围崭新的墙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位置,显然曾经长期挂着一幅画像或照片。
“清晏。”陆临渊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还好吗?”
顾清晏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位置上,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情绪——震惊、恐惧、愤怒,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
“顾家……”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原来顾家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名门正派……那些所谓的家训、规矩、荣耀……全都是……”
她没有说下去。
但陆临渊明白她想说什么。
那些所谓的荣耀,全都是建立在血腥和阴谋之上的。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她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平时总是清冷自持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破碎的光芒。
“临渊……”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一切……真的能结束吗?”
陆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收紧了手指,将她冰凉的手包裹在掌心,用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驱散那种名为“契约的恶寒”的东西。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场噩梦,我会亲手终结它。”
话音刚落,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陆临渊皱了皱眉,掏出一看,脸色瞬间骤变。
是沈佑安。
“临渊!”电话那头,沈佑安的声音急促而惊恐,“出大事了!静仪姐……静仪姐在回沈家的路上被一伙不明武装人员拦截了!”
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那伙人……他们手里拿着一个保险箱,说是让你亲自去取……”
“保险箱?”陆临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什么样的保险箱?”
“一个旧式的金属保险箱,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编号——H-0027。”
陆临渊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H-0027。
那是母亲遗体所在的保险箱编号。
那些人是冲着母亲的遗体来的。
“临渊?你还在吗?”沈佑安的声音愈发焦急,“静仪姐她现在……”
“在哪里?”陆临渊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在哪里?”
“沈家祖宅……他们在沈家祖宅门前等着你……临渊,你千万别冲动,那些人手里有枪,而且……”
沈佑安的话还没说完,陆临渊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般锐利。
沈家祖宅。
最后的决战地点,被强行定在了那里。
“清晏,”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顾清晏,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峻,“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顾清晏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深吸一口气:“你说。”
“回顾家,召集所有还能调动的人手。”陆临渊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告诉顾振年,半小时后,沈家祖宅见。”
他转身朝停在远处的越野车走去。
阿杰已经站在车门旁等候,手里拎着两个黑色的长方形箱子——那是陆临渊藏在安全屋里的备用武器。
陆临渊接过箱子,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在车子发动的前一秒,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顾清晏。
晨曦的第一缕光芒正从东方升起,将她的侧脸染成了一片柔和的金色。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黑色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痕迹,朝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方向疾驰而去。
顾清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渐消失在晨曦中的车影,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陆临渊,”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你一定要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