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毒
13点15分。
派出所接待大厅天花板转着老式吊扇,吹不散盛夏的燥热,空气中混着纸张、油墨与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新垣千夏抱着纸壳箱快步走进大厅,把纸壳箱往台面上一放,箱子底部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我要报案。"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警。
藏蓝色制服,肩章上挂着实习警员的标志,头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正低头翻着一本《接处警工作规范》。
听见声响,她立刻合上书本站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
"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长虹广场千夏蛋糕店疑似遭人投毒。"
新垣千夏开门见山。
"一个孩子吃完蛋糕后昏迷,目前在医院抢救。"
"我怀疑蛋糕里被人添加了中枢神经抑制剂。"
"这里是相关证物。"
说着,他打开纸箱,露出里面封存好的蛋糕盒。
女民警脸上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她没有碰证物,而是迅速从台面侧面抽出一张表格递过来:"好的,请您先填写一下来访登记表。"
新垣千夏低头看了那张表格一眼,又抬头看她的脸:"什么时候了还填表?孩子还在医院洗胃,蛋糕里的成分每多耽误一分钟就可能降解。你先立案,表格我晚上补。"
"抱歉。"女警的语气依然礼貌,但腰板挺得更直了些,"按照规定,所有报案必须先登记信息、录入系统,才能进入受理流程。您填完表我马上为您办理。"
"我说了,情况紧急。"新垣千夏的声音拔高了一度,手指在纸壳箱边缘敲了一下,"我认识你们张所,张哲。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新垣千夏来了,他马上让你放行。"
女警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的视线没有离开他的脸,只是右手已经搭在了台面下方的电话上,但没有拿起来。
"新垣镇长,"她说,声音压低了半度,但措辞没有松动,"我理解您着急。但张所今天上午去县局开会了,不在。而且——"她顿了顿,"就算他在,我也得先登记。这是流程,不是针对您。"
新垣千夏盯着她看了两秒。
他见过这种眼神。刚入行的人,眼睛里还没被日常磨出圆滑,把规章制度当成铁律来守。这套东西在平时没什么不好,可此刻每一分钟的拖延都可能牵涉一条命。
“你叫什么名字?”
她侧身抬手,示意台面上的岗位牌。蓝底白字:实习民警 白鹿。
"白鹿。"他念了一遍,点了下头,然后弯腰重新抱起纸壳箱,"好,我记住你了。"
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白鹿立刻站起来:"同志,非办公人员办公区不能擅入!"
新垣千夏回头:"那你现在帮我登记。"
白鹿迅速拿起记录笔。
"受害人年龄?"
"十四岁左右。"
"发现时间?"
"中午十二点多。"
"目前状态?"
"医院洗胃抢救。"
女孩记录的速度极快,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问完几个关键问题后,她拿起座机电话直接拨了出去。
"值班领导吗?接待大厅,疑似投毒案件,受害人已送医,报案人携带疑似被污染食品证物到所,申请启动紧急处置程序。"
电话另一端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孩简短回答:"明白。"
挂断电话,她转头看向新垣千夏。
"案件已经登记受理。技术室暂时不具备毒物检测条件,建议立即送县公安局技术科加急检验。我现在给您开具证物移送登记。"
新垣千夏微微一怔。原本准备好的催促话语反而卡在了嘴边。
女孩已经低下头,开始填写表格。一笔一画,严谨得像在誊写档案。几分钟不到,一份临时受理单便递到了他面前。
"这是回执,案件编号已经生成,后续补录详细材料即可。"她又从柜台旁拿出一个透明证物封条袋,"另外,为了保证证据链完整,请您在这里签名。"
新垣千夏接过笔,签完字后,白鹿认真核对了一遍封条信息,确认无误,这才把资料递回来。
"新垣镇长,医院那边更重要。您现在可以直接去县局,路上注意保存证物,尽量不要再次开启包装。"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次拖延,却把所有手续全部补齐。
新垣千夏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警,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办事很快,却又快得不像一般人。仿佛脑子里装着一套固定程序,无论面对谁,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按照那套程序运转。甚至连说话的停顿长度都像提前计算过一样。
"谢谢。"他抱起纸箱,转身准备离开。
"新垣镇长。"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他回头。
白鹿站在窗口后,神情依旧认真。
"还有什么事?"
"您刚刚说怀疑有人投毒。"白鹿抬起头,目光格外专注,"如果后续确认属实,请第一时间通知我。这种案子,我想参与。"
新垣千夏愣了一下,随后点头:"好。"
说完转身离开。
玻璃门缓缓关闭,大厅重新恢复安静。
白鹿低头核对登记簿,确认无误后才松了口气,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差点说错话。
她翻开规范手册,却没读进去,视线飘向窗外——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今天还会再来电话。
县城二十分钟的车程被无限拉长。新垣千夏满脑子都是刘莉在店里喊出的那句话——"许莹要死了!"他攥紧方向盘,直奔溪岭县公安局,在走廊撞见刑侦队长陈海峰。
"新垣副镇?"陈海峰皱眉。
"急事。"新垣千夏把箱子递过去,"孩子吃了我店里的蛋糕疑似中毒,现在医院抢救,我怀疑是中枢神经抑制剂。"
陈海峰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尽:"跟我来。"
化验室里,技术员小张分装样本,提取夹层里的粉末做预试剂反应——溶液由无色转蓝,又转灰。"有反应,不是常见的农药或防腐剂。"色谱仪跑出图谱。
"安眠药类成分。"陈海峰眉头拧紧,"这成分,会不会和半个月前那起迷奸案是同一批?"
小张重重点头"高度吻合,最终确认还得等三十分钟后图谱完整比对。"
"半个月前的迷奸案?"新垣千夏心头一紧。
陈海峰看了他一眼:"先回办公室,边等报告边跟你说。"
新垣千夏点头。
跟随张哲走出化验室可就在这时。
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走廊尽头。
一个穿红衣兜帽的女子。
静静看着化验室方向。
等他转头再看。
走廊空了。
仿佛从来没人出现过。
新垣千夏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陈海峰回头。
“没什么。” 他答得很快。
脚下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再次偏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空空荡荡。
只剩惨白灯光落在地砖上。
他收回目光。
或许是自己眼花了。
二人来到办公室,陈海峰递来一杯温水,翻开案卷。
"一个叫李薇的女大学生,在工业园实习,联谊时同事王洪涛送她一杯奶茶,她喝完昏迷,醒来发现被侵害。奶茶杯底检出三唑仑和氟硝西泮,DNA比对锁定王洪涛,当场认罪。他说药是公厕小广告买的,全程无接触现金交易,卖家QQ秒删,源头一直没查到。案子结了,药没断根。"
他抬眼看向新垣千夏:"同样的药,上次针对实习女生,这次出现在你店里的蛋糕里。"
敲门声。小张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报告:"结果出来了,蛋糕里确实含三唑仑,和李薇案证物一致。剂量不大,但对孩子来说足以致昏,晚送医可能出现呼吸抑制。"
新垣千夏低头看着报告上的化学名词,眼前浮出许莹躺在急救床上的样子——手腕细得像枯枝,针头扎进去,回血很慢。
"这投毒的人,是针对你,还是针对那孩子?"陈海峰问。
"说不准。"新垣千夏缓缓开口,"许莹智力有点障碍,平时在我店门口卖鹅蛋,蛋糕可能是她自己从无人展柜上拿的。如果是针对她,没必要在蛋糕上动手脚;如果是针对我——那是想让我坐实投毒的罪名。"
他想起什么,掏出手机:"隔壁书店老板安艺仁也吃了同款蛋糕,我让他先喝雪碧牛奶催吐了,要不要做笔录?"
"当然。"陈海峰记下联系方式,"你店里的监控呢?"
"拍不到展柜全部,。"新垣千夏眉头一紧,"只能拍到室内。"
"三唑仑和氟硝西泮都是严格管控药品,一般人买不到。"新垣千夏盯着报告,"能弄到手的,要么有渠道,要么本身就在相关行业。"
"我这就联系你们所长,查镇上药店和医院的采购记录。"陈海峰抬头,"你也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遇到过什么异常的顾客。"
新垣千夏闭眼回想这些天店里的脸孔,没有一个特别。手机忽然震动,是张阿元。
"表哥,"那头喘着气,"医生说洗胃很成功,许莹还没醒,但生命体征稳定。"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古怪,"对了,护士说她口袋里有张纸条,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上面写着'别吃蛋糕'。"
新垣千夏和陈海峰对视一眼,同时闪过疑惑。
"你把纸条收好。"他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往外走,"陈队,纸条的事我先去核实,后续再联系。"
车驶出公安局,窗外天色渐暗,街道泛着铁锈色的光。
新垣千夏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张阿元发来的照片——那张揉皱的纸条,八个字:别吃蛋糕,有人在看。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如果写纸条的人知道蛋糕有毒。
他为什么没有阻止投毒?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