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官把名册合上时，笔尖还悬在半空，墨汁滴下来，在“肖瑶”两个字旁边洇开一小团。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那滴墨，像是想把它吹干似的，轻轻呼了口气。
“下一个。”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登记阁楼安静下来。
没人应声。排队的弟子们都卡了一下，目光从肖瑶身上扫过，又迅速收回，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或手里的文书。
她就站在那儿，一身玄色长袍洗得发白，袖口还缝了块颜色不太对的补丁，刚才那一幕谁都忘不了：罗盘出鞘，银光压人，守门弟子连椅子都坐不稳。
现在她站到了考核场这边，像一块刚扔进水塘的石头，涟漪还没散完。
考官咳嗽两声，翻了一页名册：“入宗三试，第一为体魄，第二为灵力，第三为心性。体魄已验者，持玉牌往东侧校场；未验者，排至后列。”
几个穿着短打劲装的年轻人立刻往前走，手里攥着青灰色的测力石玉牌，脚步轻快。他们经过肖瑶身边时，都不自觉地放慢了一步，眼角余光往她手上瞟。
她空着手。
连个储物袋都没挂腰上。
有人小声嘀咕：“这年头，连补丁都能做成法宝伪装？”
“嘘！你不要命了？刚才那股威压你也感觉到了吧？我丹田到现在还麻。”
“可她真的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啊…你看别人走路，脚下多少有点尘气翻涌，她跟踩棉花似的。”
议论声不高，但在场中这片空出来的寂静里，显得特别清楚。
肖瑶就在原地站着，背脊挺直，下巴微抬，像是在等什么人来请她进去似的。
考官终于把那滴墨吹干了，抬眼又看她：“你，过了初审？路引合规？”
“嗯。”她应了一声。
“那就去体魄试炼台。”他指了指东边，“举重、攀岩、负重跑，三项过二即可。”
她点点头，转身就走，步伐不紧不慢，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点灰。
考官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是因为她态度傲慢，她其实挺配合的，而是因为她走得太稳了。太匀速了。每一步落地的距离几乎一样，呼吸频率也稳定得不像话。这种人要么是练到极致，要么…根本不需要靠肉身发力。
他悄悄掐了个探息诀，指尖微亮。
一道细不可察的灵线顺着地面爬过去，在她脚底蹭了一下。
反弹回来的信息让他手指一抖。
灵力运行的轨迹不对。不像任何一门正经功法的流转路线，倒像是…星轨绕行，自成循环。
“怪事。”他低声说。
旁边助手听见了，问：“怎么？”
“这女修的灵息走向，像是占星术士那一脉的野路子。”考官揉了揉眉心，“可她刚才登记用的是散修籍，没师承，没宗门保举，哪来的高阶传承？”
“要不…让她多测一轮？”助手试探道，“反正灵力测试本来就是抽查项，我们可以以‘异常波动’为由加试。”
考官沉默几秒，点头：“行。等她体魄过了，叫到主台来。”
那边，肖瑶已经走完了三项。
举重，她单手拎起千斤鼎，转了个圈放下，鼎底没裂，地面也没震。
攀岩，她像只猫似的贴着峭壁往上蹭，中途还停下来抠了块苔藓看了看，才继续爬。
负重跑最搞笑，给她绑了三十块灵石在背上，她跑起来比那些轻装的还快，最后冲线时差点把计时符板撞碎。
监考执事拿着记录板的手都在抖：“全过…全都达标，还有富余。”
“让她来主台。”考官说，“做一次完整灵力测试。”
命令传下去，很快有人引她回来。
这一次，全场人都注意到了。
原本分散在各处考核的弟子们，不知不觉停下了动作。有人假装系鞋带，有人蹲下喝水，视线却齐刷刷往中央聚拢。
主台是一块三尺高的青石平台，上面嵌着一块拳头大的测灵石，通体乳白，据说能映出修士真实灵海深度与运行轨迹。
肖瑶踏上台阶时，考官已经站在侧前方，手里捏着一枚记录玉简。
“按照规矩，大部分弟子只需进行基础感应。”他开口，语气公事公办，“但你在体魄测试中表现超出常理，且初审时灵息轨迹异常，故需额外进行深度测灵。”
周围响起一阵窸窣声。
“这就被盯上了？”
“活该呗，谁让她刚才那么嚣张。”
“说不定真是用了什么禁器，借灵外放，唬人的。”
肖瑶走到测灵石前，抬起右手，指尖距离石头还有半寸时顿了顿。
风从台下吹上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撩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有点烦。
不是因为这些人怀疑她，她早习惯了，而是因为她得压着来。真的压着。不能让体内那股从仙界带下来的本源灵力窜出来一丝，否则这块破石头当场就得炸。
她最近才发现，凡间测灵石最多只能承受渡劫期八成灵力。而她随便呼口气，都超这个数。
所以她得控制。
像端一碗快溢出来的汤那样，小心翼翼。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指尖按上测灵石。
石头先是没什么反应，灰蒙蒙的。
几息之后，表面浮起一层淡蓝光晕，像是月光洒在湖面上那种。
考官盯着玉简，眉头越皱越紧。
“灵力等级…显示为‘未知’。”他念出来，自己都觉得荒唐，“运行轨迹呈螺旋状，非金非木非水火土，无法归类。”
台下有人憋不住了：“啥意思？系统坏了吗？”
“我看是她在搞鬼！肯定是用了什么遮掩手法！”
“我就说嘛，一个散修能有这种体魄？肯定有问题！”
议论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冷笑和质疑。
考官抬手示意安静，眼神却死死盯着肖瑶的手。
她的手很稳，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血管隐约可见。没有颤抖，也没有催动灵力的迹象，就像只是随便碰了块石头一下。
可那测灵石的颜色正在变。
由蓝转银，再泛出一丝极淡的紫。
那是传说中“星源灵根”才会引发的反应，百年难得一见。
但他不信。
“请注入更多灵力。”他忽然说，“标准流程要求，至少激发三成灵海。”
肖瑶终于开口了：“三成？”
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那你得换个石头。”
考官一愣：“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只是手指微微一压。
测灵石猛地一震。
银紫色的光骤然亮起，像被惊醒的蛇，沿着石面蜿蜒爬升。
台下的弟子们集体往后退了半步。
有个离得近的，直接被逸散的灵压推得踉跄了一下，扶住同伴才站稳。
考官的脸色变了。他死死攥住玉简，指节发白，嘴里却还在坚持：“继续测试！必须确认其灵力来源是否合规！”
肖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还不知道自己马上要倒霉的人。
她收回手，站直身体，袖子轻轻一甩，把刚才沾上的石粉抖掉。
然后重新抬手。
这一次，五指张开，掌心向下，悬在测灵石上方一寸处。
她还没落掌。
空气中已经有细微的嗡鸣声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考官喉咙动了动，忽然意识到
他可能不该让她碰这块石头第二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