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凶狠的斥责声声入耳,伴随着粗暴的拖拽摩擦声。
幻寂脚步猛地顿住,心神骤然一震。
他怔怔抬眸望去,视野尽头的荒草乱石之间,横躺着一具少年躯体。
布衣破碎,浑身血污,筋骨寸断,已然没了气息,静静僵冷在地。
而那张脸,眉眼轮廓、身形骨相,竟与他自己万古沿用的这具肉身一模一样。
幻寂瞳孔骤缩。
这里是……
是一切开端的那片荒郊!
是当年含冤而死、曝尸荒野、与他执念共鸣的那个少年修士!
幻寂眼底瞬间迸出极致的狂喜,心底骤然燃起滔天希冀。
对!就是这里!
只要他此刻夺舍这具刚死的躯体,扎根在这段最原始的时序节点,以全新身份活下来,重新走完这一生。
那往后他与武明空的相遇、相伴、所有遗憾、所有悲剧宿命,定然统统都能改写!
想到此处,他再不迟疑,抬手将自身混沌本源,浩浩荡荡渡入那具残破的少年躯壳之中,试图强行扎根、重塑神魂,以此顶替掉原本的宿命轨迹。
身侧的青干静静望着他急切妄为的模样,轻轻摇首轻叹,没有半点出手阻拦的意思,任由他逆天施为。
混沌本源入体的刹那,原本死寂冰冷、筋骨寸断的少年躯体猛地一颤,胸口死寂的气息骤然复苏。
下一瞬,那具本该魂飞魄散的少年缓缓撑着地面,踉跄起身。
他眼底没有临死的怨毒、没有含恨不甘,只有一片纯粹懵懂、干净无瑕,像初生稚子般茫然打量着萧瑟荒野。
少年微微张开双臂,任由微凉天光落满周身,眉眼间漾着初次触碰人间暖意的新奇与悸动,干净得不染分毫尘埃。
这一刻的天真纯粹,鲜活澄澈,直直钉进幻寂眼底。
这……这模样、这神态、这初见天光的懵懂姿态……
这是当年刚刚借体入世、第一次窥见人间的自己!
轰——!
万古因果在他脑海中彻底炸开,所有懵懂、所有疑惑、所有宿命的谜题,在此刻彻底通透。
原来从来不是幽牢中的他,偶然感应到少年的执念共鸣才得以入世。
从头到尾都是闭环。
是跨越万古、见到结局的他,亲手在此刻将混沌本源种进少年体内,埋下了坐标。
昔日困在幽牢的幻寂,正是循着这一缕未来自己种下的本源气息,顺着唯一锚点共鸣牵引,得以破牢而出、借体降生,窥见人间天光,遇见武明空,踏完这一整段万古尘劫。
不是宿命偶然,是他自己,亲手造就了自己的开端。
新生的少年体内,属于久远从前、尚懵懂无知的那缕幻寂神魂缓缓苏醒,两股气息交融缠绕,少年修士临死前积压的无尽冤屈、不甘与愤懑尽数涌入他的感知,刻骨铭心。
此刻灵魂相融,少年被构陷、被殴打、被曝尸荒岭的绝望尽数落在他心上。
他静静抬臂,感受着天光落在肌肤上的温热,心底已然认定,自己能窥见世间暖阳,全是托了这枉死少年的恩情。
少年一身冤屈无人昭雪,那今日他必要了结这份仇怨,感谢这位少年。
懵懂眼底悄然覆上一层混沌黑雾,方才初见天光的纯粹褪去大半,周身无声翻涌淡淡的漆黑浊气。
他转身,循着方才打手离去的方向稳步前行,脚步不疾不徐,却裹挟着足以倾覆一方世界的冷寂杀机。
荒道之上,凡沿途撞见该宗门弟子,尽数被无声无息吞噬神魂,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传出。
等他踏入山门之时,整座宗门上下千百修士,从宗主到杂役,无一能逃过混沌之力涤荡,昔日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山门,顷刻化作一片死寂废墟。
做完这一切,年少的幻寂立在满目狼藉的山门中央,浊气缓缓收敛,心底那块因少年残魂而起的愤懑稍稍平复。
远处荒郊之中,历经万古伤痕、此刻眼睁睁看完全程的幻寂僵立原地,心口一阵窒息般的酸涩。
层层因果环环相扣,他每一次想要挣脱命运的举动,都在亲手夯实往后所有苦难。
年少的幻寂踏碎山门死寂,漫无目的地独自走在山野长道,沿途草木溪流、飞鸟走兽,样样都令他心生新奇,走走停停四处张望,全然不懂前路何往。
不知行了多少路程,腹中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噜声响,他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抬手按上小腹,眼底满是茫然困惑。
这是独属于凡尘肉身的体感,是他困在混沌幽牢万古岁月里从未体会过的滋味。
和这具肉身方才承过宗门修士的殴打创伤不同,是空空落落、阵阵发虚的空乏感,怪异又陌生。
他忆起从前隔着天地裂隙俯瞰人间红尘时,见过生灵为这股滋味四处寻食,心中隐约明白,这般体感名为饥饿。
少年下意识微微翕动鼻尖,清风裹挟一缕温热香甜气息自街巷方向飘来,面食烘烤的醇厚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息,瞬间勾得腹中那股空虚愈发清晰。
一旁旁观的幻寂再也按捺不住心绪,下意识抬脚便朝着年少的自己快步追去,满心只想打断这段即将发生的初遇。
青干望着他慌乱失态的模样,无声长叹一声,脚步不动,静静跟在后头。
前方街巷之中,年少的幻寂已经循着香气走到包子铺前,见笼屉里雪白暄软的面点,一时只想着缓解腹中饥饿,随手拿起一只便转身走开。
店铺老板见状当即抄起抹布追了出来,扯着嗓子连声大喊:“抓小偷!快拦住那小子,偷包子了!”
少年闻声回头,见店家气喘吁吁跟在身后追赶,全然不懂“小偷”二字是何等羞辱,只觉这人追着自己跑来跑去格外有趣。他脚下刻意放缓速度,任由对方始终差着几步距离,不远不近地吊着,眉眼间还漾着几分纯粹的戏谑。
身后赶来的幻寂见此一幕,心脏骤然揪紧,万千思绪疯狂翻涌。
若是此刻年少的自己不曾撞上微服出行的武明空,二人从未相识相伴,后世那些污秽不堪、传遍万古的风月流言便不会诞生,世人也不会拿自己这个“如意郎”肆意折辱她。
没有他相伴深宫,那些朝野非议、市井污言便无从谈起,哪怕她晚年纵使依旧孑然一身、孤独终老,是不是至少能落得一身清白、万古清名?是不是就不必被世人钉在耻辱柱上饱受唾骂?
他下意识加快脚步,想要冲上前隔开二人,妄图掐断这场宿命相逢的刹那,一道清瘦稚嫩的身影,恰好自巷口缓步走来。
微服行于市井的年少武明空,缓步走入视野。
这一刻,时光定格,万古风霜尽数褪色。
幻寂猛地僵在原地,所有挣扎、所有执念、所有想要斩断羁绊的念头,轰然一瞬尽数哑然。
没有后来的权柄滔天,没有后世的满身骂名,没有孤身守山河的孤寂,也没有与他纠缠半生、爱恨难断的桎梏。
就只是人生初见。
就只是这般一眼惊鸿,一眼沦陷,一眼误了他整整万古尘劫。
幻寂沉醉在这初见的惊鸿一幕,全然忘了自己逆行时序、想要斩断羁绊的初衷。
待他回过神,脚步已经来不及刹住,整个人往前猛冲半步,直直撞向前方那个嬉闹躲闪的年少自己。
正吊在店家身前、玩得兴致盎然的年少幻寂骤然被一股凭空而来的巨力绊住脚踝,身形猛地一踉跄,重心彻底失衡。
顺着冲势直直往前扑摔出去。
巷口缓步前行、一身素衣清雅的武明空根本来不及避让,只来得及微微睁大澄澈的眼眸,便被这莽撞扑来的少年重重撞中肩头。
二人身形齐齐一晃,伴着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双双跌落在青石板街巷之上。
尘土轻扬,猝不及防的初遇,以最狼狈、最荒唐的方式,被此刻失神的他,亲手死死敲定。
后方的幻寂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彻底冻结。
是他。
是他自己失神失控,绊倒过去的自己。
是他亲手,促成了这场误他万古、误她半生的宿命相逢。
所有想要改写、想要救赎、想要换她一世清名的执念,在这一刻,碎得彻底干净。
“哎呦……大胆,竟敢撞朕……竟敢撞我!”
耳畔当即响起一声猝不及防的嗔恼轻斥,语气堪堪出错,仓促改口。
紧随武明空身侧的贴身侍从连忙快步上前,面色紧绷,厉声呵斥:“陛……夫人,您没事吧!”
侍从面露厉色,上前一步指着跌坐在地的年少幻寂厉声呵斥:“你这个人走路不长眼睛吗!冲撞我家夫人,好大的胆子!”
说罢便要伸手将人拘起问责。
武明空却轻轻抬手拦住他,语调平和:“无妨,不必动怒。”
她撑着青石板缓缓起身,轻轻拍落衣摆沾染的薄尘,垂眸看向尚且狼狈跌坐在地的少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澄澈的眼眸骤然一凝,眸光死死锁在少年眉眼之上,心头莫名一颤。
这眉眼、这骨相、这隐约相似的气韵……
太像了。
像极了年少困于武家小院时,那个救她于窘迫、授她功法、予她温柔暖意的神秘大哥哥。
“大……大哥哥……”武明空无意识喃喃低语。
不远处,旁观全程的幻寂浑身剧震,僵立当场。
原来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偏爱,没有毫无来由的初见留情。
他曾百思不得其解,为何高高在上、心有城府的女帝,唯独对初入红尘、一无所有的自己百般纵容、万般偏袒。
此刻尽数通透。
幼时小院的相逢,是她心底最初的光、最纯粹的救赎。
那点温柔暖意深深扎根在她心底,成了她此生的念想。
今日市井初遇,她一眼望见这张酷似恩人的眉眼,便下意识卸下所有戒备、收起所有锋芒。
她把幼时对那位神秘大哥哥的感激、惦念、憧憬与偏爱,尽数投射到了初遇的少年自己身上。
他这一生的羁绊、她这一生的温柔,早在多年前那方小院,就早已埋下伏笔。
她护的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他,是年少那场救赎,是心底念念不忘的微光,是贯穿了她一生的温柔。
“呵呵....哈哈哈哈。”
幻寂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嗤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化作撕心裂肺的狂笑,满是悲凉疯癫。
原来从头到尾,酿成所有悲剧的元凶,从来都是他自己。
是他穿越万古时序,闯入年少困于武家小院的她身前,授护她功法,在她心底种下一道再也抹不去的念想,二人的缘分自那时便死死缠缚。
是他一次次逆冲时序,满心执念想要替她抹平前路苦难,却阴差阳错层层夯实既定命轨,间接酿成礼治积劳早逝、弘儿病痛夭亡的惨剧,让她往后余生,独守万里江山,尝尽丧夫丧子的蚀骨孤寂;更是方才失神一瞬,绊倒年少的自己,以这般狼狈荒唐的姿态,亲手敲定了二人此生纠缠不休的初遇。
他拼尽本源、屡遭天罚,所求不过护她一世清白安稳,到最后才幡然醒悟,所有她承受的非议、孤苦、生离死别,所有横亘二人之间万古难解的劫,根源全部系于他一人之手。
万千执念轰然崩塌,混沌浊气不受控制自周身疯狂翻涌,眼底温热泪水混着绝望尽数滚落。
他拼尽全力想要救赎的人,一生所有苦难,竟全是他一手造就。
“不……我不要这样的结局!我绝不接受!”
幻寂双目赤红,嘶吼声响震碎周遭稀薄的时序气流,周身翻涌的漆黑浊气裹挟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径直朝着年少的自己猛冲过去。他心中只剩一个孤注一掷的念头——只要斩杀此刻尚懵懂无知的少年,斩断这具肉身对应的所有因果,往后所有纠葛、所有苦难便会彻底烟消云散。
“明殊,别去!”
一道温和的女声骤然自虚空漾开,万丈温润圣洁的圣光骤然自他身前升腾而起,层层叠叠隔绝开他往前的去路。
幻寂脚步猛地顿住,满目失控的杀意僵在眼底,怔怔望着圣光中央缓缓凝出的人影,呼吸骤然一滞。
那道光影眉眼清丽温婉,一身素衣,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武明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