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在天亮前就出发了。
龙允坐在第三辆货车的尾板上,背靠一捆羊毛毡,腿悬在车沿外晃荡。骆驼刺和红柳丛从路边滑过,风里带着沙土和干草的气味。
身前几辆车上的镖师们已经聊开了。
西域的商路漫长,白天赶路时除了看沙子就是看石头,嘴皮子就是唯一的消遣。领头的老镖师姓周,五十出头,腰上别着两把短柄铁锏,嗓门大得像在跟风暴对骂。
“你们是不知道,那年天山派跟白骨门抢乌什水镇的地盘,打了整整三天,最后白骨门的老掌门被一个年轻后生一剑削断了兵刃。”
龙允抬起眼皮。
“那后生是谁?”旁边一个年轻镖师追问。
周镖师咂了口皮囊里的水:“天山派新一代的头号人物,姓柳,叫什么柳……寒石?不对,是柳寒江。听说今年才二十七,已经接了天山派左护法的位置,掌门把他当接班人在培养。”
龙允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柳寒江。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那是他师兄的本名。当年在师门里,这人还叫柳三,整天跟在他后面喊“师兄等等我”。后来那场背叛,龙允被围在断崖上,柳三带着师门令牌从背后捅了他一剑,转身投了天山派。
龙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被风沙磨出的旧伤疤。
“这个柳寒江现在在天山派混得怎么样?”他问,声音压得很平。
周镖师没注意他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那可是炙手可热。天山派掌门丁老前辈去年收了他做关门弟子,今年又让他带队去昆仑山参加论剑大会,听说还立了头功。江湖上都说,再过几年,天山派掌门的位置非他莫属。”
龙允没有接话。
商队绕过一片沙砾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望着远处发白的天空,胸口那股火慢慢烧起来,又慢慢被他压下去。
不能急。
他现在的武功,跟当年在师门时相差无几,甚至因为逃命途中落下旧伤,内力运转还不太顺畅。而柳寒江在天山派修炼七年,得了丁老掌门的真传,又经过了大小数十场实战。
硬碰硬,他连三成胜算都没有。
龙允闭上眼,在脑子里把两人的差距过了一遍。论内力,他练的是师门基础心法,对方练的是天山派上乘内功;论剑法,他的剑术是野路子自己摸索出来的,对方有整套天山剑法傍身;论实战经验,他这几年都在躲追杀,对方在各大门派论剑中屡立战功。
唯一的胜算,就是对方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龙允睁开眼,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半空,风沙渐渐小了。他从车板上跳下来,走到周镖师身边。
“周师傅,你们西域的格斗术,跟中原有什么不一样?”
周镖师愣了一下,打量了他一眼:“小兄弟,你是中原人吧?想学?”
“想见识见识。”
周镖师哈哈一笑,从腰上抽出铁锏:“西域的功夫跟中原不太一样,中原讲究招式套路,一招一式都有名堂。西域这边,讲究的是快、狠、准,没有那么多花架子。”
他走到路边,铁锏在手里转了个圈,然后猛地朝一块碗口大的石头劈下去。“咔嚓”一声,石头裂成两半。
龙允眼睛一亮。
这一下没有太多内力,但发力方式很特别,腰、肩、腕三处几乎同时发力,力量集中在一点上。
“借力打力?”龙允问。
“不是借力,是聚力。”周镖师拍了拍铁锏,“西域这边的人身体比中原人壮实,爆发力强,所以格斗时讲究把全身力气集中到一下上。一招制敌,不留后手。”
龙允点了点头。
他想起自己以前跟人交手时,总是喜欢留三分力以防不测。这种打法稳妥,但杀伤力不够。如果遇到柳寒江那种级别的对手,犹豫就是送命。
“周师傅,能不能教我几招?”
周镖师摸了摸下巴:“教你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西域格斗没法速成,力气和反应都得练出来。”
龙允笑了笑:“我学东西很快。”
接下来的几天,龙允白天跟着商队赶路,傍晚扎营后就缠着周镖师学西域格斗。
周镖师教他的第一招,是“铁山靠”。
“西域这边,很多人不使兵器,全靠身体撞。这一招就是靠肩膀撞断对手的肋骨。”周镖师站在营火边,调整了一下姿势,“重心压低,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肩膀对准对手胸口,然后——”
他猛地向前一冲,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左肩撞在了一棵枯树上。枯树剧烈摇晃,树皮被撞飞了一大块。
龙允照着做了一遍。
第一次,他重心不稳,差点摔倒。第二次,撞出去的力量不够集中。第三次,他调整了呼吸,把全身力气压到左肩上,撞出去时感觉肩膀一阵发麻,但脚步稳住了。
周镖师点了点头:“还行,筋骨不错。但你要记住,这一招不是用来拼命的,是用来破防的。对手出招时,你用这一招撞他的手臂或者兵器,打乱他的节奏,然后趁机补刀。”
龙允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他又学了擒拿短打和摔跤,西域的格斗体系跟中原差异很大,脱胎于草原民族的搏杀术,实用性强,没什么花哨的招式。每一招都直奔要害,讲究用最小的动作换取最大的杀伤。
第七天傍晚,商队在一片绿洲边扎营。
龙允练完铁山靠后,坐在水边擦汗。周镖师走过来,递给他一皮囊水。
“小兄弟,我看你练武很拼命,是不是有什么仇家?”
龙允接过水囊,没有回答。
周镖师也不追问,在他身边坐下:“西域这地方,有仇家很正常。但你要记住,真正的狠人不是能打,而是能忍。忍到对手露出破绽,一刀毙命。”
龙允仰头喝了口水,望着水面上零星的星光。
他想起柳寒江那张脸,想起断崖上那剑刺进后背的冰凉。那点冷意,这几年一直扎在他骨头里,没有消散过。
但他现在不急着去找那人了。
他要先学,先练,先让自己活着走到能动手的那一天。
忍得住,才能赢。